李健:失蹤多日,理由如下



李健是個消解煽情的人。

在大眾想象中的很多藝術創作者,創作過程總伴隨著香菸酒精混雜的房間,地板上被揉搓成團的紙張,愁眉緊鎖,而李健從不會讓自己潦草,他如同《貝加爾湖畔》中那句“你忽然出現,你清澈又神祕”。

從清華男孩到如今的歌手李健,在人生的重要時刻,他做過幾次旁人不解的決定,決不背叛自己。

那年北京的冬天,院子裡燒鍋爐的味道與街上迴圈播放的《一生有你》,讓李健的內心感到五味雜陳,卻不是痛苦。

“我是一個任何時候都不願意讓自己吃苦的人。我不需要刻意飽嘗生活的磨礪,除非是逼不得已。”

他與這個無序的世界有序地相處著,既不追求陽春白雪,也不鄙夷下里巴人。


有些人的相遇,不是偶然。

在近期的音樂節目《時光音樂會》中,林志炫在唱《蒙娜麗莎的眼淚》前,講述了一段美好的緣分。

九十年代末,林志炫在全國高校巡演都會唱著這首歌,演到清華大學時,有一個清華的男孩聲音如天籟般,讓他難以忘懷。

很多年過去以後,林志炫參加《歌手》,與他站在一起的歌者對林志炫說:“我就是當年那個清華的男孩。”

這個男孩,是李健。

清華男孩後來的故事更為人熟知。

李健曾有無數個時刻可以體會絕望,但他並沒有。他的溫和與他的秩序感並駕齊驅,他的優雅與他的困頓水乳交融。

除了痛苦。

李健是個笨拙的低產之人。

幾個月前,他終於發行了自己的新專輯《無時無刻》,距離上一張專輯《李健》已有六年之久。

“所謂的「無時無刻」,就是忘掉時間,沒有時間,走出時間。”這是《無時無刻》命名的由來。

全新專輯中的15首歌,有吉他彈唱時得到的靈感,也有與海鷗、大風相遇時得到的感觸,忘記時間,才能安處自在。

這是李健的第七張創作專輯,他的音樂不是遁世之作,是具有思考性的。

新專輯的首支主打曲《Marine瑪琳娜》是他根據西班牙民謠改寫,描寫女性的真善美和堅韌,“Marine”不是具體某一個女人,是李健心裡美好女性的縮影。

正如他的妻子孟小蓓。

他的音樂裡總有一種抽象的自在感,暗藏了許多人心底的暗湧。

它不粘膩,也一點都不激昂,最後一個字的唱腔總是向下滑,庸常的生活和短暫的浪漫,他同時承認。

這種天賦,在李健11歲時就已經被他自己覺察到。

李健小時候

李健看了一部叫作《路邊吉他隊》的電影,有個場景令他印象深刻:“男主角彈著吉他,很帥很拉風。”

電影中的那個身影在少年的心中反覆發酵,李健渴望擁有一把屬於自己的吉他,母親咬咬牙滿足了兒子的願望。

後來他說:“是那把吉他,改變了我的命運。”

八十年代的哈爾濱浪漫慵懶,李健常常蹲在松花江畔看人畫畫,觀察那些手裡捧著書若有所思的人們,他將那些人稱為搞藝術的。

李健記住了那個時刻,12歲的他第一次摸琴,他的叔叔與同學們每天呆在一起彈琴,“我當時覺得,就應該用瀟灑來形容”。

他記得,叔叔的琴是一把昂貴的大紅棉。

哈爾濱那些帶有人情味兒的東西,看似粗獷但是細膩,李健的故鄉,賦予他文藝浪漫的基因。

80年代的哈爾濱

剛剛讀中學的他,因港臺音樂的傳唱,李宗盛、羅大佑、齊秦等歌者進入李健的世界,他們懷抱吉他瀟灑唱歌的樣子,讓少年如痴如醉。

母親送的那把吉他,陪伴了李健整個少年時代,也因為這把珍貴的吉他,1993年,尚在讀高三的他被保送進入清華大學。

走進這座高等學府,李健讀的專業是電子工程系,他發現身邊的同學個個比自己聰明,“我終於明白,很多事情是需要天賦的”。

李健的天賦在音樂,他拿出更多的時間彈琴、學習樂理知識。從簡譜到五線譜,再到和聲學,直到最難的巴赫復調音樂都能掌握。

九十年代初,清華大學的草坪異常熱鬧。

幾乎每天傍晚,操場草坪上都坐著密密麻麻的人一起彈琴、交流技藝,第一輪是各自唱自己寫的新歌,緊接著點唱名曲。

老狼與高曉鬆

那個年代,追女孩靠的不是房子車子,而是能彈琴能寫歌。

外面的人讀瓊瑤的情愛小說,裡面的人讀博爾赫斯;外面的人聽鄧麗君,他們聽崔健。

坐在草坪上的清華文青中,其中就有高曉鬆、宋柯與鬱冬,他們寫著帶有青春詩意的旋律,還有隨時可能分崩離析的理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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鬱冬

時隔多年,高曉鬆仍然對鬱冬的才華念念不忘,他的天賦是在作詞上。有次,他們坐在草坪上以“陽傘”為主題作詞,只見鬱冬抱起吉他就唱:

“小時候看電影,一到接吻的鏡頭,就會有一把陽傘擋住,我一直想知道陽傘背後發生了什麼,後來長大了才知道,陽傘的背後,有憂傷也有甜蜜。”

當時,在場的人無一不為鬱冬鼓掌叫好,其中便有高曉鬆。

高曉鬆

值得一提的是,高曉鬆學習的專業和李健一樣,同是電子工程系,這個紈絝子弟覺得讀這專業忒無聊,索性從清華退學,去尋找詩與遠方了。

李健同是愛彈琴的文青,卻不會做出從清華退學這事兒。

他身上的秩序感決定了自己不會做出讓理想撕裂現實的事情。

李健的沉默寡言,也許是因為自己的童年。

父親是唱京劇的,李健小時候隨其唱戲,稚嫩的嗓音在他反覆唱花臉時就唱壞了,直到中學才恢復。那段時間,他不愛講話,總是一個人自言自語。

李健認為自己很多時候是因為孤獨,才會自言自語,孤獨導致幻想,幻想導致創作。他也說不清這種孤獨感,到底是什麼。

童年記憶,是無法忘記的。

李健的父親不希望兒子走上歌手這條路,當年父親作為京劇演員,在很多人情世故上不迎合也不討好,兒時李健曾目睹父親忍著身體上的疼痛,在寫信。

因為當時單位有很多演員漲了工資,但父親因為沒有送禮,被旁人佔了名額。

像父親這樣沉默的人,也只是寫封信而已,再多也不會了,李健也如此。

考上清華大學,李健成為哈爾濱家人的驕傲,在他讀大三那年,父親寄來一封信:

“你不要老想著當歌星之類的,那些都是夢,不現實。咱家人都是老百姓,你要學一門技術,畢業找個好工作,我們不指望你能出名掙錢。”

李健是理性的,縱使再喜歡唱歌,也知道這不是自己目前要先做的事情,從清華畢業後,他進入廣電總局做起了網路工程師,一個月拿4000的工資。

這在當時,是一份令人羨慕的工作,然而李健卻不快樂,他曾在採訪中坦言:“我記得很清楚,在中友百貨,看中一條599塊的牛仔褲,心想一個月工資都買不了幾條褲子,當時就很絕望。”

李健是誠實的,他坦然承認自己之前的物慾。

這樣的日子,也讓他覺得苦悶,找不到成就感,直到有天清華校友盧庚戌找到李健,問他:“你還想不想唱歌,想不想一起唱歌?”

李健沒有一絲遲疑,果斷說了:“好!”

曾經的清華好友一拍即合,他們組成了「水木年華」,搭上了校園民謠的末班車。一切都很新鮮,一切都很為難。

幸運的是,沒多久他們就出了一首《一生有你》,淡淡的憂傷敲打著聽者的心,流傳至今。

“多少人曾愛慕你年輕時的容顏,可知誰願承受歲月無情的變遷。”

這首歌傳遍中國的大街小巷,水木年華火了,引起巨大反響,專輯取得5白金的銷量佳績。

當年他們參加的最大的一個頒獎典禮是星空音樂臺,水木年華是內地成績最好的新人,港臺分別是F4和陳冠希。

上場時李健緊張到手心冒汗,硬著頭皮與盧庚戌站在舞臺上唱了那首《一生有你》,慌張到跑調,坐在臺下的孫楠和田震不停在笑。

張愛玲曾說成名要趁早,李健卻不認同,他覺得出名要晚一點,成名太早不是件好事。

令人意外的是,在水木年華最紅的時候,李健決絕地退出組合,因為在音樂創作上他與夥伴產生了分歧。

2002年冬天,所有的音樂都是動次打次,很燥動,很喧囂,在這種環境下李健想做一些比較安靜的音樂,不想隨波逐流。

後來,接受採訪時,李健講出離開水木年華的緣由:

“一個歌手應該做自己最喜歡的音樂,而不是做市場最需要的音樂。我不迎合大眾,也不迎合潮流,我只想安安靜靜地做自己,懂的人自然懂,不懂的人無需懂。”

旁人覺得李健有點傻,他卻清醒得很,不作迴應。

離開水木年華後,李健最頭疼的事是如何在院子里弄個鍋爐。

北京的冬天很寒冷,由於沒錢,他租住在一間長年不見天日的黑屋子裡。房間裡沒有暖氣沒有空調,需要自己生鍋爐取暖。

時間來到2003年,彩鈴文化興起,那首《一生有你》成為彩鈴熱門歌曲。

李健走在街上,聽著自己昔日的聲音,聽到那句“多少人曾在你生命中來了又還”,心中五味雜陳。

那段時間,他看了很多書和電影,在北京最冷的日子裡他寫了一首唱起來很有難度的歌,名叫《傳奇》,彼時的他並不會預料到,這首歌會讓自己走上神壇。

2005年,李健很不好過。

唱京劇的父親確診癌症,李健東拼西湊拿出幾萬塊錢,他和姐姐去醫院交費時,父親哭了:“孩子們懂事了,給孩子們添麻煩了。”

李健聽到這句話後,轉身淚如雨下,心如刀割。

沒過多少日子,父親的病情每況愈下,李健送父親回老家哈爾濱。在火車上,父親上洗手間時已是需要人攙扶,嚴重時需要揹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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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次,父親在他的肩膀上輕輕說了句:“原諒爸爸。”

這四個字,讓李健感到錐心的疼痛。

2006年父親去世後,李健寫了一首歌叫《父親》,裡面寫道: “你為我驕傲,我卻未曾因你感到自豪,你如此寬厚,是我永遠的慚愧。”

後來他重新錄製了這首歌,在最後加了一句:我終於明白在你離去的多年以後,我為你驕傲,當談起你的時候。

這麼多年過去了,李健希望對父親的態度有真正的表達。

離開水木年華後,李健寫著自己喜歡的歌,也消失在公眾的記憶中。

直到2010年春晚,王菲那一嗓“只是因為在人群中多看了你一眼,再也沒能忘掉你容顏”,將背後的創作者李健推到大眾面前。

他調侃自己為出土文物,與這個嶄新的世界見面讓李健一度無所適從。

各大媒體爭先恐後地想要窺探李健之前的生活,大力渲染他的“苦日子”,樂此不疲地講給大眾聽。

李健沒有配合。

當一位記者問:“當冬天回到北京郊區的衚衕,會不會想起當年的苦日子?”

他回答:“不會。那幾年,我過得挺好的,生活水平放低了,但溫飽無虞。

他是一個消解煽情的人。

李健與王菲

當年,李健的師兄高曉鬆發行音樂作品集《青春無悔》。

作為內地校園民謠的見證人,李健自己卻很少寫校園與青春。

“沒有刻意寫青春的,青春不太好寫,容易變成一種泛泛的懷舊情緒。” 他覺得自己的青春過於普通,沒有什麼值得一寫的。

李健認為做這一行,應該淡化歌手、明星這樣的身份,總是拼命抓住那個東西會很痛苦,因為永遠會有人比自己更帥,永遠有人比自己運氣更好,人只能讓自己逐漸強大。

“你必須知道,外在的情況變了,但內心的東西沒變。我只願意做一個知識分子,一個音樂知識分子。”

之後的他不急不慢,保持著兩年一張專輯的發片慢速度。

直到2015年,《我是歌手》這一節目讓李健再度走紅,他首場選擇的曲目是自己的原創歌曲《貝加爾湖畔》,作為補位歌手,將最後一個出場。

“在我的懷裡 在你的眼裡

那裡春風沉醉 那裡綠草如茵

月光把愛戀 灑滿了湖面”

他淺吟低唱,不飆高音,彷彿在給聽眾描繪一幅寫意的畫作,那是一貫的溫文爾雅。

在滿是高音的舞臺上,他從不迎合觀眾的口味,像是火鍋中的一碟清粥小菜,淡淡的,卻很吸引人。


有樂評人說:“他不再是水木年華中的那張略帶苦難眼神的書生,而是細膩暖陽中的情種,通過《我是歌手》巨大的氣場,一下子捕獲全國觀眾特別是中國婦女的芳心。”

是的,李健俘獲了眾多女性的芳心,她們企圖用眼神、表情吸引他的注意,那顫抖的聲音與害羞的面龐無不證明他獨特的魅力。

對於廣大婦女們的高聲吶喊,他自我調侃這不過是戲謔而已。

在大家稱讚他時,李健還不忘提醒大家:“我不完美,更沒想當任何人的偶像,成為偶像是非常危險的,我沒你們想得那麼高尚。”

兩年後,在《歌手》的決賽上,歌后林憶蓮邀請張惠妹來助唱,令人意外的是,李健則請來岳雲鵬合唱《女兒情》。

兩人是第一次合作,李健圓了岳雲鵬的“追星夢”,他將喜感從嚴肅性中剝離出來,獨立存在,也是娛樂與藝術的醒目分割線。

李健對於歌王的頭銜,看得淡然:

“我不覬覦歌王,也不期待歌王,當然如果歌王是我,我也不會拒絕,那是另一回事。”

因這檔節目,李健還被髮掘到了“段子手”屬性。

他自稱是怕冷的“秋褲男神”,李健稱自己與林憶蓮不熟,因為自己是個每天都回家的人(林憶蓮有首歌叫《愛上一個不回家的人》)。

他的幽默,從不刻意,是不經意間的段子,也是理性模樣下難得的少年心性。

不食人間煙火的李健,這種反差萌恰到好處,是他入世的一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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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健,有著出世的清醒。

他因《我是歌手》再度爆紅,卻沒有接大量商演,而是選擇出國旅行,繼續安心寫歌,放棄很多能為自己帶來更多名和利的商演邀約,遠離種種是非。

高曉鬆曾說:“我們身邊的這一波人都不是當初的模樣了,只有李健還是當年那個李健。”

巨大的名利出現在不惑之年,在旁人看來,是眾望所歸。

給李健本人卻沒有帶來意外的狂喜,反而是感到危險,在他看來:“中國人最擅長的是造神,然後是毀神。”


他清醒,卻從不憤世嫉俗,在李健看來,人抵禦不了時代,“人的一生黃金時代很短暫,經不起歷史車輪的碾壓。”

曾有報道稱他為「中產安慰者」,李健不認同:

“我的音樂從來就不是那種雲淡風輕的山歌音樂,我每首歌都跟社會息息相關,只不過它是非常隱祕、隱喻而已。”

李健音樂創作的靈感,大多來源於文學作品,對於自己的生活,文學也帶給他許多力量。

在他的家中,最多的就是唱片與書,李健看的書多是些冷門深度的小眾書,有博爾赫、茨威格、也有喬治·奧威爾。

曾有人問他,讀那麼多書的意義是什麼,他說:

“所謂讀書的意義,大概就是讓人眼界更開闊,對自我有更清醒的認識,而不至於狂妄。一個人讀的書越多,越會意識到自己的匱乏。”

這種來自知識分子的自知,在某種程度上,必然讓他與聲色犬馬的外界保持著適宜的距離,最後在心底留下蓊鬱風景。

李健與姜文住在同一個小區,他觀察到姜文很久沒有去健身房了。

他認為,姜文的工作搞得自己太忙了,很難再過上清閒的生活。這不是李健想過的日子,他不想太忙,喜歡隱藏在生活裡,做旁觀者。

他從來都是說到做到。

李健曾經拒絕過中央音樂學院的週年慶典演出,原因只有一個,與他的健身時間重合,他選擇後者。


在大眾想象中的很多創作者,創作過程總伴隨著香菸酒精混雜的房間,愁眉緊鎖,而李健從不會讓自己潦草,如同《貝加爾湖畔》中那句“你忽然出現,你清澈又神祕”。

對於47歲的李健而言,這些年潮水漲了又退去,他早已習慣,站在潮頭時他仍巋然不動。

這也許源於他至今仍然擁有作為清華理工生的理性,1998年,剛從清華大學畢業時,李健沒有直接去做音樂,而是去了廣電總局上班,他說:

“我是一個任何時候都不願意讓自己吃苦的人。我不需要刻意飽嘗生活的磨礪,除非是逼不得已。”

這不免讓人想起王小波曾寫的那篇雜文《我怎樣做青年的思想工作》,他有個外甥叫姚勇,同是清華畢業生,迷戀搖滾樂,想畢業後直接玩音樂。

作為舅舅,王小波寫了一段話進行勸解:

“痛苦是藝術的源泉;但也不必是你的痛苦……別人的痛苦才是你藝術的源泉;而你去受苦,只會成為別人的藝術源泉。”

這番話讓姚勇幡然醒悟,他也是當年李健離開後,加入水木年華的一位成員。

由左到右:李銀河、姚勇、王小波

對於藝術創作,李健如同王小波這位文學理科生,都介入明確的秩序感,絕不會讓自己失衡。

他與這個無序的世界有序地相處著,既不追求陽春白雪,也不鄙夷下里巴人。

李健還記得,1988年6月23日的那個下午陽光溫厚,當時他坐在家中,看著陽臺外面,決定要學習吉他,不再讓孤獨袖手旁觀。

那個下午,李健是個12歲的少年。

如今,還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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