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段時間，一樁圍繞乙女手游《光與夜之戀》卡面被解包的爭端吸引了我們的注意。
解包本身在遊戲界相當普遍，但因為違反用戶協議，如果解包者因此與遊戲運營方發生衝突，也是常見的。然而，此次事件中，最針鋒相對的兩方卻是解包者與玩家，這就不太常見了。在進一步了解之後，我們發現，除了解包行為的不正當性之外，玩家們的訴求還受到不少其他因素的影響。
■ 被洩露的生日卡
聯繫上佐守的時候，我其實沒想到能這麼順利地找到她。某種意義上，她當時正處在一個旋渦之中。佐守的一條個人微博下有300多條回复，大多是要求她“承擔責任”，還有人不斷給她發私信。乙女遊戲《光與夜之戀》的官方賬號底下也充滿了“處理她”的呼聲，最多的有3000多點贊。在這種情況下，面對採訪的請求，即使選擇迴避也可以理解。
但佐守沒有迴避的意思，而且對各種問題都表現得非常坦然。 “我也不知道這次為什麼鬧得那麼大。”她說。
事情的起因是她解包了《光與夜之戀》的部分數據，把一張疑似男主角夏鳴星生日活動卡的卡面分享了出去。
佐守是《光與夜之戀》的開服玩家，她折騰解包的原始動力是遊戲的BGM。官方放完整版音樂總是延期很久，而且有些小活動過了就听不到了，所以她會經常解一些數據包給自己單曲循環，順便看看每次包裡有什麼新東西，有時候就會有男主角們的圖片。
她分享那張圖是在4月26日，發在個人微博上，設置的是“僅粉絲可見”。那條微博當時沒有多少人看，評論也只有兩三條。 5月13日，一個乙女遊戲圈子里關注量較多的隔空喊話bot將圖片公開發了出去。由於夏鳴星的生日是5月26日，根據遊戲官方安排，正式公開卡面的日期是5月22日。
星星是在同好群裡看到解包消息的。她是一位“夏推”，也就是在男主角中專門攻略夏鳴星的玩家。星星用“破防”來形容自己當時的情緒，那兩天她轉發了不少同擔的維權微博，不斷地@官博要求回應。她回憶說，13日晚上大家的情緒就發酵起來了。除了卡面被提前洩露，大家覺得非常不舒服之外，夏鳴星個人超話裡也充滿了對這次卡面的不滿。很多人覺得卡面精細度不足，六星生日卡看起來像四星普通活動卡。但很快，超話管理員出面，讓大家不要繼續討論解包圖片，也不要宣傳。
玩家們的怒氣迅速轉向了解包者，公開分享解包圖的隔空喊話bot首當其衝。 bot在事態發酵之後立刻刪帖，並且放私信截圖供出了投稿人。投稿人在私信中聲稱，自己是從佐守那裡拿到的圖。有了這些“證據”，一部分玩家立刻跑去《光與夜之戀》官方微博下留言，要求他們處理解包人，也順藤摸瓜找到了佐守的微博。
在星星看來，解包對玩家最大的傷害是破壞了儀式感和驚喜感。 “對乙遊玩家來說，雖然等待新卡的過程蠻煎熬的，但我們其實也很享受這個過程，也很珍惜看到自推新卡眼前一亮的那種感覺。而且被拆的卡，說不准什麼時候上，等待抽卡的過程也會更加漫長。”如果聯想一下，在三次元過生日的時候禮物和驚喜被提前抖出來，可能會有差不多的失望感。
更重要的是，這是“夏推”們為夏鳴星慶祝的第一個生日。 《光與夜之戀》裡一共有5位男主角，5個人出場順序不同，主線劇情有所交叉，但戲份很難平均，“角色之間待遇不平衡”一直是玩家爭論的焦點。星星覺得夏鳴星在新主線中的戲份本來就很邊緣化，而且遊戲開服是在去年6月，剛好錯過夏鳴星的生日。對“夏推”們來說，她們已經盼望了快一年，自然格外重視。除了官方上線的生日活動和專屬卡池、聯動之外，玩家們自發做的事更多。有些人會花費不菲，找一幢現實中的大樓外牆為角色包屏慶生，還有人會做一些生日周邊無料抽獎贈送或者交換。這些事往往由玩家自掏腰包，以充分錶達自己對紙片“男友”或“老公”的喜愛。
“可以理解為一種儀式感，畢竟是和喜歡的角色過生日，大家都覺得這一天非常重要。”星星說。
佐守沒有對這種儀式感的執念。雖然對那個散播截圖的人究竟是誰毫無頭緒，但她爽快承認了自己的解包行為，也不覺得這是什麼大事。雖然也算“夏推”，但她說自己不混這個圈子。她同時玩很多手機遊戲，在嘗試自己動手解包之前，她也喜歡看其他人發布的解包內容。還有一個理由是：“官方在宣傳活動時往往也會提前發布，而且即使發出來，玩家也不能馬上拿到，還是得自己抽，本質上沒什麼區別。”佐守說，她在微博上表達過自己的態度，也發布過解包教程。
佐守也不理解那些玩家對卡面質量的討論。 “那些人看什麼都不順眼，你去官博下翻翻評論就知道了。每次出卡都有人說哪哪畫錯了，哪哪比例不對。這次還有人造謠說夏鳴星沒換新衣服，還是原來的黃色T卹，越傳越離譜……”她給我看解包出來的原始圖片，那張圖在各種公開平台上都被打碼顯示。圖片大部分是白色透明背景，中間有一小部分露出了女主角的胳膊和男主角的半邊臉。
“醜嗎？”她發了個滿頭問號的表情，“我覺得這次的卡還是不錯的，不管是氛圍還是’澀氣值’。”
星星和她的朋友們則對卡面感到非常失望。不過她認為，卡面好不好看並不是玩家反感解包的理由，至少不是唯一的理由。 “解包這種行為是不對的。”她向我重複了好幾次，“而且（佐守）幹過很多次，還發解包教程，這種道德和三觀就不對。她和她的粉絲說出發點是好的，是幫大家，我不信。”
星星告訴我，之前另一位男主角齊司禮的卡面也被解包過——解包的人同樣是佐守，那次的卡面質量不錯，但還是有很多玩家不滿。此外，官方的態度也讓她們覺得敷衍了事。 “大大小小、始作俑者不明的解包事件時有發生，”星星說，“但官方沒有認真處理過。”
更讓她們擔心的是，由解包引起的提前洩露會不會導致活動取消或更換卡面。星星說，夏鳴星曾經有一張卡被解包過，但至今沒有實裝，大家不知道那張卡本來就是廢卡，還是因為提前洩露被官方棄用。還有一個男主角被洩露了語音，上傳到網上，實裝之後卻發現屬於另一個角色，同樣，人們也不知道是音質過於模糊，混淆了配音演員的聲音，還是在洩露之後才被修改的。
到目前為止，還沒有某個遊戲的運營方公開承認因為洩露問題更換卡面或取消活動，佐守則在微博上說，自己解包出來的內容從未被取消，活動延期也不是因為解包，運營者去掉的只是一些不符合時間節點的內容。但玩家們無從得知真相，每次洩露出來的東西什麼時候能拿到、最終能不能拿到，這讓她們心裡始終感到不安。
實際上，這次解包風波更像是一次矛盾的集中爆發，其中混雜了角色首個生日的重大意義、卡面質量爭議、男主角待遇差別和對“官方不作為”的積怨。
■ 灰色地帶與分裂地帶
許多遊戲會把反對解包寫進用戶協議裡，開發商、運營商理論上有權對解包行為採取措施。佐守很清楚這一點，所以每次官方一有表態，她就會“認慫”。此前她解包過《戀與製作人》，廠商直接聯繫平台刪除了她的微博，她也沒有什麼意見。
“那次是有人舉報，”她說，“沒被舉報的圖都沒人管。”至於解包教程，“網上本來就到處都是，而且市面上的手游基本都是基於Unity做的，大部分都可以用同一種方法來解”。
事實上，玩家群體內部對解包的態度也並不統一。佐守玩過的其他一些遊戲裡，許多人把解包視作理所當然，除了提前了解畫面和未來活動內容，還有攻略組利用遊戲數據和高清素材製作攻略，挖出沒有實裝的隱藏道具、語音或畫面供大家分析和猜想。甚至於，有玩家站在解包者一方，批評官方運營的失誤之處。
“我朋友玩《碧藍航線》，遊戲上午維護，下午論壇板塊上密密麻麻的全是解包帖子。不僅有新的頭像框之類的美術素材，還有人直接把戰力數值、技能等等做成表格。”佐守說。她正在玩的《最終幻想14》也常被解包，解包者把內容分為“有劇透”和“無劇透”兩個版本，供玩家各取所需。只有一次官方出面警告，是因為洩露了解謎副本的過場動畫，但那次事件的起因眾說紛紜，有人說可能是內部開發人員所為，也有人說是私服運營者乾的，和解包的性質不太一樣。
“大概因為《光與夜之戀》涉及不到什麼攻略，所以玩家就期待個卡面。”佐守說。
運營方確實很難規避遊戲被解包。加密畫面、分包更新等技術方面的舉措，都難以在根本上解決問題。在沒有造成實際損失的情況下，運營者大多數時候選擇睜一隻眼閉一隻眼。如果真的鬧大了，涉及到劇透，或者解出來的內容是付費獎勵，會採取一定措施，比如要求解包者刪除，或者發公告呼籲玩家不要傳播。相應地，一些經常解包的人會注意控制傳播範圍，比如在微博上發佈時僅粉絲可見，或只通過個人途徑分享。一旦收到官方通知，就馬上刪除自己發布的內容。
對佐守來說，這次的解包事件已經有了結果：《光與夜之戀》開發商北極光工作室在微博上通過律師聯繫到她，向她發送了律師函。根據律師函要求，她向對方致歉，刪除了解包內容和教程，並且口頭承諾今後不再進行類似的侵權行為。對方律師表示，此事已經處理完畢。
但在星星她們那裡，事情還沒有完全結束。律師函公佈後，有其他角色的粉絲來質問，為什麼只有夏鳴星被拆卡才發律師函，齊司禮被解包時卻只在微博警告，而其他主角，比如查理甦的內容還曾疑似被官方偷跑。一些更激烈的發言稱，“夏推”們喜歡上了個“皇族”，說角色是“賠錢貨”，以嘲諷角色受到官方優待。夏鳴星粉絲反擊稱，其他粉絲在夏鳴星被解包時看戲，還把自家角色的舊事翻出來，非常“KY”。
星星也覺得很無奈：“細想起來，官方不可能每次都用同樣的措辭回應吧……”她表示，微博上很難避免一些比較偏激的玩家出現，“看官博評論，大多數都是對自推的訴求。”
不同玩家對遊戲投入不同，對“紙片人”真情實感的程度不同，各個男主角的粉絲，乃至“同擔”之間的審美不同，是相當常見的事。但當玩家群體被劃分成小圈子，各自為營，包括解包在內的種種事件就無一例外地成為粉絲紛爭的戰場。一個個小圈子裡有許多外人，甚至同樣玩遊戲但不混圈的人看來很難理解的規矩和標準。在主線劇情的戲份之外，每個男主角的卡圖質量、文案、語音、周邊銷量，都會被拿出來細細比較，最終轉化為對另一些群體的指責。
在挨罵最多的那幾天裡，佐守用“共情資本家”來反駁那些罵她的粉絲。在她看來，遊戲解包能讓人提前知道內容，提早規劃抽卡資源，避免多課金，對玩家是一種利好。與此同時，反對解包的玩家內部，也有人用“共情資本家”來指責那些不批評卡面的粉絲：“消費者有權利說不。”“這次不罵，（開發商）下次就繼續擺爛，反正畫成什麼樣都有人說好看”……這也形成了一種奇特的現象：同一個詞在不同的人口中，用來形容許多差異巨大的群體。
■ 依舊緊張的態勢
5月22日，曾被解包的生日卡在《光與夜之戀》的官方微博正式放出，和之前洩露的是同一張，只不過有更完整的背景和畫面。評論中，有人直白地表達對卡面的不滿，有人覺得卡面“沒什麼不好”，還有人敦促官方好好辦生日活動，好好寫生日文案，一切似乎恢復了常態。
兩個月之後，另一位男主角查理甦的生日也將到來。雖然佐守承諾不會再去解包，但其他人呢？廠商又能否在技術上杜絕解包呢？一切都還是未知數。經過這次事件，玩家們更加緊張，不少人從現在開始，就緊盯著運營方的一舉一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