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任正非最新訪談:疫情讓華為下調Q1收入,是“斷供”把我們逼上樑山


4月20日,華為“心聲社區”刊發不久前任正非接受《華爾街日報》採訪的採訪紀要。對於疫情對華為收入的影響、美國政府對華為的限制、華為操作系統和研發投入情況等問題,任正非逐一回答記者的提問。

華為下調一季度收入目標,但全年不會有影響

Neil Western,亞洲商業編輯:任先生,非常感謝您抽出時間再次跟我們交流,很遺憾這次我們無法到現場跟您面對面交流。由於新冠疫情,很多人只能在家遠程辦公或在家隔離,希望您一切安康。您能跟我們分享一下這次疫情對華為的業務造成了哪些影響嗎?

任正非:這次疫情對我們的生產、銷售、交付是有一定影響的。我們公司是從2月1日開始上班的,工期上沒有耽誤,員工陸陸續續到達,從最初70%、80%、90%……逐步到達了一定比例。主要是有些地區還在封閉隔離中,部分員工不能完全到齊。當我們復工能力達到90%的時候,有些配套廠家生產數量還是提升不上來,疫情對他們有影響。很多小公司、小工廠沒有衛生防疫條件,當地政府不允許他們開工。我們就幫他們解決防疫問題,幫助他們說服當地政府,在確保健康安全的情況下,讓他們開工。此外,國際物流也有影響,現在國際航班數量大幅度減少,空運費用上漲3-5倍,這對我們有影響,預測一季度計劃有適當下降,估計年度計劃不會有影響。

Dan Strumpf,駐香港科技記者:您剛才提到華為下調了一些目標,您指的是收入目標還是其他財務指標?能具體說明一下嗎?

任正非:是一季度收入目標。

Dan Strumpf:收入目標下調了多少?能提供一些具體信息嗎?

任正非:下調數字的統計估計到4月中旬才能出來,實際下調是很微小的。原因是一些配套的部件、以及有些國家的發貨通關受影響,另外,人們還處在家裡自我隔離狀況下,工程也會受到一些影響。但是對我們來說,總體影響不大。

Dan Strumpf:針對您剛才提到的隔離、通關等問題,華為是一家全球化公司,但在當前局勢下跨境通關難度大幅提升,很多國家實施了旅行禁令。在這種情況下,華為如何在全球市場開展競爭?另外,目前的局勢對您的個人日常生活和公司管理有何影響?

任正非:首先,管理公司就像現在遠程採訪一樣,工作也可以採用遠程辦公、遠程會議的方式。第二,我們減少員工的流動,本地員工在本地流動,跨境流動減少。第三,現在一部分國際合同都是擴容項目,在機房完成,通過軟件提升來實現,並不需要在野外作業。所以,現在我們的合同銷售還可以繼續增長。

Dan Strumpf:這一局勢對您的個人習慣以及華為的日常工作有何影響?你們的工作發生了哪些變化?

任正非:沒有不同的習慣。我們高層領導過去就是開會、改文件,把文件發出去,大家按文件辦事。過去是這樣,今天也是一樣,沒有太大改變。現在是遠程視頻開會,基本不影響。過去一定要飛過去面對面,現在不需要飛過去,因為即使飛過去,也需要隔離,只能視頻,那何必要飛過去呢?

Dan Strumpf:等一切恢復正常後,您覺得你們目前做出的一些調整,如召開更多的遠程會議、減少國際出差,未來還會繼續保持下去嗎?

任正非:我想,人類社會將會走向信息社會,IBM形容它是一個村,叫“地球村”。當然,也包括飛機很快抵達一個地方,也是地球村的一種形式。以前這個地方到那個地方,我們需要坐輪船好幾個月,更古時期先輩只能坐木帆船跨洋漂過去,是相對比較來說。現在先進的通信網絡條件下,我們通過視頻會議聊天就如坐在旁邊一樣,只是說喝杯咖啡,不能用舔屏幕的方式來完成。除了需要親身體驗的方面,遠程信息交往會增加,比如中國疫情期間,有幾億孩子是在家里通過網絡教學的,特別是美國、歐洲這些國家很多學生都在接受跨國網絡教學。當人們形成習慣以後,不會隨便拋棄這個方法,當然可能減少或縮減,但不會拋棄。我們作為設備廠家,就是努力去滿足客戶對這方面的要求。

Neil Western:任先生,我知道您經常在世界各地跑,與華為的基層員工面談。現在,您怎麼跟他們保持溝通,並從他們那裡獲得反饋?

任正非:正因為我過去跑遍了艱苦貧困的國家,了解他們過去是怎麼工作和生活。今天進行視頻溝通、網上發表的意見,能想像到他們今天怎麼工作和生活的,要改進哪些環境和條件來支持他們工作。我們過去的經歷對今天帶來影像上的貢獻。如果你沒有去過世界,你是不能夠感知世界的。現在我們雖然各自隔離在不同國家,實際上我們的聯繫和溝通沒有改變。

華為並沒有直接遊說加拿大政府

Neil Western:我們能聊聊過去18個月美國政府給華為帶來的諸多困難嗎?上次見面時,我們聊到了您的女兒。您最近有沒有聯繫她?通過什麼方式聯繫?大概聊些什麼內容?

任正非:就是打個電話,給一些生活上的問候。她的媽媽和丈夫在加拿大陪她,她不是很孤單。

Neil Western:她面臨的刑事案件目前進展如何?您個人在這方面採取了什麼行動嗎?

任正非:我們沒有刑事犯罪,已經在美國抗訴了,還是通過在紐約東區法院官司的進展來確定這個問題。

Neil Western:您覺得加拿大政府要在這方面發揮一定的作用嗎?

任正非:因為加拿大是一個法治國家,首先它的法律要公開、公平、公正,是一個透明的體系,加拿大司法體系會做出正確判決的。

Neil Western:所以,華為並沒有直接遊說加拿大政府?

任正非:不需要。

針對美國政府的指控,我們肯定要在法庭上抗辯

Dan Strumpf:我想聊一下你們在美國面臨的刑事案件。您應該也知道,美國政府擴大了針對華為的起訴書範圍,提出了新的指控,包括有組織的敲詐勒索指控。這是非常嚴重的指控,基本上把華為描述成犯罪型組織。您是否想直接就這些指控作出回應?

任正非:我們肯定要在法庭上進行抗辯,不能美國司法部說什麼就是什麼,它說的並不代表最後的結果。

Dan Strumpf:我想問一下華為過去一年所採取的策略。很感激您去年接受我們的採訪,當然您也接受了其他媒體包括電視台的採訪。去年,華為針對美國提起了多項訴訟。相比之前,華為過去一年在跟美國政府打交道時,採取了更加激進的策略。鑑於美國對華為還是和過去一樣強硬,您覺得過去一年採取的策略有效嗎?針對華為狀告美國政府的其中一項訴訟案,法庭已經做出了不利於華為的判決。現在,美國政府又提出了針對華為的新起訴書。您覺得華為過去一年採取的策略奏效了嗎?

任正非:不是美國政府說什麼就是什麼,還是要通過法院的判決,還是要通過美國司法系統的公平、公正、公開,來一個個解決。

Neil Western:您剛才提到,華為相信美國的法院會作出公平的判決。針對這些指控,華為的抗辯策略是什麼?

任正非:我們還是通過美國律師與美國法院去交涉。

我不清楚人們為什麼不相信特朗普

Neil Western:在過去15個月中,華為採取了一系列高調的舉措,例如您接受媒體採訪,華為在美國和其他國家採取的法律舉措,並在很多國家針對美國試圖說服當地政府禁用華為的行動進行了強有力的反擊。現在來看,您覺得過去15個月華為的策略有沒有起作用?如果起了作用,能不能舉一些例子,具體起了什麼作用?

任正非:作用肯定是起到了。最初天空是一片漆黑的,美國說什麼是什麼,因為美國是強勢的國家、強勢的政府,一般大家對美國政府是很信任的。隨著時間推移,真相越來越多被披露,天空逐漸變成深灰、中灰,我們希望逐漸變成淺灰色,讓社會知道華為是什麼樣的公司,增強對我們的信任。我們還是在美國的西方盟友國家做生意,因為我們與這些國家的客戶往來幾十年了,這幾十年積累的信任是寶貴的,他們不會輕易被施壓一下就放棄選擇華為。

再過幾天,我們將公佈經過審計的2019年財務報表,我們去年的銷售收入增長接近20%,利潤大幅度增長,就證明了客戶對我們的信任並沒有因為美國對我們打擊而產生影響。今年我們在計劃上比去年還有一定規模的增長,今年的研發經費比去年將增長58億美元,去年研發經費150億美元左右,今年可能超過200億美元。我們克服困難的能力越來越強,面對的困難和遇到的挑戰會越來越少,我們有信心實現今年的銷售目標和利潤目標。這場瘟疫過去以後,人們更加體會到先進的信息技術在應對瘟疫問題上也有很大價值,人們可能會加快網絡建設。我們擔心的是,我們沒有那麼多設備供應世界。這都證明我們這十幾個月以來努力的結果是正確的。

Neil Western:我想追問一個問題,稍後再回到研發方面。您剛才是說,在您看來,您提到的很多國家都不再相信特朗普政府有關華為的說辭,而是相信華為給出的保證,是這樣嗎?

任正非:我不清楚人們為什麼不相信特朗普,他在美國選民中的支持率不是很高嗎?美國人民是很聰明的呀。

2020年華為研發預算再增加58億,賽道不變

Dan Strumpf:順著您剛才說到的幾點問幾個問題。您提到,今年華為碰到的困難會越來越少,您為什麼有這樣的感覺?對華為而言,哪些方面的工作會變得越來越容易?另外,您還提到您有信心達成今年的財務目標。能具體說說你們有哪些財務目標嗎?

任正非:第一,我們投入了這麼多研發經費,也收縮了一些不夠健康的產品線,把那些減下來的優秀工程師調到主產品線來,我們今年會把產品和服務做得更好。財務成績還是取決於產品的質量、服務的優良以及客戶的信任,從這點來說,華為全體員工都奮起努力去實現目標,我們相信目標是可以實現的。也歡迎你們明年一月份來採訪我們,那個時候可以告訴你們我們的生存狀況。

Neil Western:我們也非常願意明年再來採訪您。剛才您提到2020年華為研發預算會增加58億,能否具體介紹一下這筆預算會用在哪些產品上?您最看好哪些業務?

任正非:與我們過去產品的方向完全一致,沒有出現新的東西,只是增加了投入強度。

特朗普“舉棒一打”反而幫了我們大忙,但我覺得華為現在要踩剎車

Neil Western:回顧2019年,在您看來,華為取得的最大成就是什麼?是不是英國允許華為參與5G網絡建設的決策?如果是的話,華為在決策達成過程中扮演了什麼角色?

任正非:2019年我們取得很大成功,首先要感謝特朗普先生。因為他在全世界有那麼高的威望,他那麼重視華為,本來很多人不知道華為,或者將信將疑,特別是中國也有一部分人不相信華為,覺得華為是不是在忽悠。特朗普“舉棒一打”,別人就覺得華為原來還這麼厲害,還不趕快買華為的設備,還等到什麼時候?應該是特朗普先生幫了我們大忙,這一點我們要感謝他。

我們公司本來也是散趴趴的公司,因為幾十萬人很難凝聚得起來。戰略部起草了公司的願景和使命:“把數字世界帶入每個人、每個家庭、每個組織,構建萬物互聯的智能世界”,希望統一員工的意志,這些口號其實華為員工也不一定都相信,也不一定都足夠努力。但是特朗普一打我們,所有員工都知道死亡快來了,如果不努力我們一定會死掉的,嚇得每個人都很努力。基層太努力了,導致這個“車子”跑得太快了,我總是覺得要踩剎車,不能允許他們跑太快,否則會把這個公司拉斷的。這樣基層有很大的干勁,我們高層有很大的冷靜,這就是我們勝利的基礎。

Neil Western:您認為經過特朗普的打壓後,歐洲、澳大利亞和新西蘭等國家和地區是否意識到了華為的實力?相比打壓前,他們是否更加認可華為是一家技術巨頭?

任正非:應該說是有影響,澳大利亞、新西蘭、美國……並不相信我們,他們的一些運營商可能也受到影響,但也是博弈。有些客戶還是信任、了解我們的,因此我們有穩定增長的信心。

我們在美國是被迫應戰,內部決策上沒有分歧

Dan Strumpf:我想問一個具體問題。華為去年對美國提起了一系列訴訟,我也曾前往華為園區出席華為起訴美國政府的新聞發布會,對這些訴訟進行了大量報導,並密切關注其進展。我想知道,對美國政府提起一系列訴訟是不是您的決策?我知道華為內部關於這項決策有著不同的意見和聲音,您是怎麼處理這些不同意見的?

任正非:第一,我們在美國是被迫應戰,不是主動開戰的,美國“棒子”已經打下來了,不能左邊挨了打,然後右邊又伸過去再挨一棒。所以,在這個問題上是被迫在法庭上起訴。關於這個問題,你應該採訪我們的律師,讓律師告訴你們。對這個問題,我們內部是比較一致的,沒有矛盾。

但是,這不涉及到普通員工,因為他們就是多產糧食和增加土壤肥力,公共關係和法務的問題由專業部門去解決。普通員工有什麼思想,我們不清楚,並不需要去了解,他們的主要責任是搞好生產。我們內部沒有分歧,不需要協調。

如果美國政府撤銷對我們的訴訟,我們也可以撤銷對美國政府的起訴。但是,美國現在沒有表示,所以我們還在積極準備。如果美國還有什麼“棒子”再打下來,我們還要準備再接這根“棒子”。總不能什麼都沒有準備,一棒打到“天靈蓋”上,我們就死掉了。因此,還是要用手擋一下,要努力準備防禦性手段。

華為操作系統已經開源、開放,是斷供把我們逼上樑山的

Neil Western:在無法使用谷歌安卓系統的情況下,華為推出了自研操作系統和應用生態系統。這方面華為已經取得了多大的成功?前景如何?

任正非:我們的操作系統已經開源、開放,HMS將隨著P40走入市場。當然,與老牌的蘋果、谷歌相比,我們還是有差距的,但也有一些特色,所以我們還是決心要走入市場。我們做這件事情是被迫的,因為沒有安全感,如果還用別人的東西,下次再被別人斷供怎麼辦?是斷供把我們逼上樑山的,我們必須努力去把耽誤的功課補好,否則無法再立足在這片土地上。

Neil Western:華為近期有沒有跟谷歌直接溝通?

任正非:不知道。

Dan Strumpf:今年到目前為止華為在中國和海外的智能手機銷量如何?

任正非:應該是增長的,但是增長的數量我不太清楚。我只知道現在中國市場的銷量每天大概在45萬部左右,國際市場是有衰退,這樣大致判斷。四月後開始增長,每個月的銷售量預計大概是2000多萬部。但是由於這次疫情出現,我們的平板、電腦……有關業務的銷售量是5-6倍的增長,這些平板已經預裝了我們HMS操作系統。

Dan Strumpf:您認為是什麼原因導致海外智能手機銷量下滑?華為怎麼做才能扭轉下滑趨勢?

任正非:對於海外市場,我們眼前還沒有更好的增長手段,但是我們正在彌補這些問題。

如果華為還活著,歡迎你們再來!

Neil Western:您如何看待未來幾年華為的發展?您將在其中扮演什麼樣的角色?顯然,很多人在猜測您的繼任計劃。您對此怎麼看?

任正非:華為未來幾年的發展只會比2019年、2020年更好,因為我們知道自己哪個地方痛,要在哪個地方醫治,相信未來幾年會變得更加健康。華為經歷了這些教訓以後會總結,像爬坡一樣在緩慢爬。公司在爬坡的時候,由於生理原因,我在下坡了,陪不了他們爬高山了。求一個平均數,最後這個世界就是平的。

如果華為還活著,歡迎你們再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