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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才程序員的傳奇人生:項目被總統搶走,在瞄準鏡下寫完代碼後被捕入獄


委內瑞拉的石油幣,原本只是一位程序員的創業項目。 2017年,27歲的程序員希門尼斯開始了一個加密貨幣項目,以解決在通貨膨脹下的貨幣國際兌換問題。他想不到的是,委內瑞拉官員通過一份雜誌了解到了這個項目,更讓他震驚的是,總統馬杜羅直接在電視上向大眾宣布這是政府項目。經過幾個月的開發後,希門尼斯被用槍指著腦袋,交出了所有的結項文檔。 2018年2月21日,委內瑞拉官方發行了加密貨幣“石油幣”,這也是全球首個法定數字貨幣。

這是2018年初一個星期二的深夜,委內瑞拉副總統佔領了國內的電視廣播頻道。經過一個小時的籌備,他身著藍色西裝、紅色領帶出現在電視屏幕上。他宣布委內瑞拉將成為全球首個發布官方加密貨幣的國家,歷史在這一刻由他創造。這就是Petro,即石油幣。

距離副總統辦公室三個街區之外,27歲的程序員加布里埃爾·希門尼斯正疲憊地坐在一張巨大的玻璃會議桌旁,桌上還放著他的筆記本電腦。留著大鬍子、髮際線已經相當危險的希門尼斯已經在這裡待了幾個月時間,專門設計並編寫石油幣的每一個細節。雖然無法確定石油幣的命運,但他仍在和他的首席程序員一道處理最後的項目完善工作。

副總統走出攝像機鏡頭,他的參謀長則怒氣沖沖地跑進希門尼斯的辦公室。參謀長的意圖非常簡單,他帶來兩名持槍警衛,並禁止希門尼斯和另一位程序員擅自離開。如果發現他們與外界交流,二人將被立即送往赫爾希里科德——委內瑞拉最有名的政治監獄加酷刑中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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希門尼斯回憶道,當時參謀長明確提出“如果不交出文件,我將不會對接下來可能發生在您身上的狀況負責。”這裡指的,自然是將希門尼斯投入赫爾希里科德政治監獄。

天亮之前,希門尼斯被獲准放行。在公寓裡收拾東西時,他接到一通電話,馬杜羅總統叫他馬上過去一趟。希門尼斯乖乖前往總統府,帶著輕鬆而又恐懼的複雜情緒穿行在人流當中。

年輕的希門尼斯早已因石油幣而成名,但他從未親口講述過自己的故事。這裡公佈的內容來自長達數百頁的機密郵件、文本信息以及政府文檔,以及對曾參與項目的十幾位成員的採訪。很多人不願透露姓名,因為他們目前仍生活在委內瑞拉。

委內瑞拉——一個需要用豪賭來拯救的國家

希門尼斯八歲時居住在小城提格雷,當時軍事強人查韋斯剛剛於1998年上台。作為馬克思主義的擁護者,查韋斯大量出售委內瑞拉的石油資源並為窮人提供社會保障服務。但為了通過個人崇拜鞏固領導基礎,查韋斯政府的專製程度也在日益提升。

希門尼斯屬於接受過良好教育的階層,並自然而然成為當前政權眼中的反對派。在加拉加斯上完大學後,他又在美國待了幾年——學習、結婚。他曾在邁阿密擔任某共和黨女議員的實習生,而且經常批評委內瑞拉政府。在改革派於2015年贏得議會選舉後,希門尼斯毅然決定回國為政治開放貢獻力量。

2016年,他和妻子重回加拉加斯,很快發現委內瑞拉已經陷入崩潰的邊緣。由於石油價格暴跌,總統馬杜羅不得不狂發鈔票。國內的法定貨幣變得一文不值,藥品缺失、難民遍地、無數兒童因飢餓而失去生命。

希門尼斯這時建立了自己的初創企業The Social Us,利用委內瑞拉低廉的程序員與設計師勞動力為美國企業提供外包服務。與大多數富裕的委內瑞拉人一樣,他選擇用美元儲蓄自己的財富,但兌換過程越來越艱難。每隔幾天,他就需要通過黑市兌換一次貨幣。國內的通貨膨脹太過嚴重,單是打個出租車就得支付一大堆玻利瓦爾,大部分司機為了便於收費甚至只接受電匯。

這樣的狀況,讓希門尼斯心中的加密貨幣之火再次熊熊燃燒。他開始用數字貨幣支付員工工資。儘管加密貨幣市場當時波動巨大,但仍要比委內瑞拉的法定貨幣更穩定,而且也不會受到馬杜羅政權的限制。 The Social Us的員工們體會到了加密貨幣的好處,並希望將其在國內全面推廣。

最初,馬杜羅政府將比特幣視為重大威脅,畢竟加密貨幣所使用的去中心化網絡不受國內監管部門的影響。但隨後,部分政府成員意識到加密貨幣也有積極的意義,包括幫助委內瑞拉迴避美國及其他國際組織的經濟制裁。

2017年9月,有官員提出了將委內瑞拉的石油儲備作為基礎發行數字貨幣的設想。這樣的思路與比特幣的基本理念明顯相悖,但面對國內令人絕望的局勢,相悖就相悖吧。這位名叫卡洛斯·巴爾加斯(Carlos Vargas)的官員通過一份雜誌了解到希門尼斯的工作,並希望與他面談。

不久之後,雙方就在The Social Us辦公室碰面了。他們的目標是開發出一種新的委內瑞拉貨幣,能夠在開放網絡(例如比特幣網絡)上自由轉移。巴爾加斯希望將其稱為石油全球幣,但希門尼斯希望再簡單一點,就叫石油幣。

The Social Us曾為石油幣項目建立起一個簡單的推銷平台。但當時委內瑞拉國內到處都是抱有瘋狂計劃的傢伙,相比之下,因為The Social Us給這個推銷平台的投入太少,所以導致宣傳效果並不太好。同年12月初,希門尼斯在哥倫比亞的一場會議上收到一封緊急來函。其中寫道,馬杜羅剛剛公佈了一種名為石油幣的國家加密貨幣。希門尼斯馬上打開筆記本電腦,觀看馬杜羅的相關講話。 “這非常重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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希門尼斯問巴爾加斯,“他們是不是剽竊了我們的項目? ”

“沒有,他們說的就是這個項目。項目‘獲批’了。稍等,我還有點別的事。”

被空調聲激怒的總統

希門尼斯很快接觸到委內瑞拉政府二號人物、副總統艾薩米。副總統在電話中表現得友好但又憤怒,他想知道石油幣的開採餘量會有多少。這個問題讓希門尼斯啞然失笑,他很快意識到副總裁先生對加密貨幣幾乎是一竅不通。

打過電話,希門尼斯把員工們叫到辦公室。他表示,馬上放下手頭的其他項目,全力推進石油幣。不願參加的員工可以自由離開,但他認為這是件正確的事,有望徹底改變委內瑞拉的命運。他表示,“我們將把人民從政府手中解放出來。”

一位員工當即選擇辭職,他不想為獨裁者工作。留下的人們同樣各有想法,希門尼斯的好友、公司創意總監丹尼爾·塞納(Daniel CertAIN)約他單獨商談。

塞納認為“別這麼幹,這主意很糟。我們就是在為政府效力,當你沒有利用價值時,他們會奪走項目、再把你無情地拋棄。 ”

希門尼斯仍帶著複雜的微笑,“但這事只有我們能做,整個委內瑞拉,就只有我們能做。”

經過討論,希門尼斯決定把石油幣放在以太坊網絡上,確保這種新貨幣能夠打破委內瑞拉以往嚴厲禁止的免費、公開交易。但政府方面沒有反對,或者說完全沒有意識到這意味著什麼。

作為新獲任命的委內瑞拉加密貨幣資產負責人,巴爾加斯積極宣傳著希門尼斯的“異端”觀點。他強調,“我們所探討的,是轉變國家體制並轉向新型經濟模式的必要性。”

隨後,希門尼斯得到通知,總統本人想見見他。

當晚,一輛麵包車帶他們穿過武裝隔離帶,進入軍事基地。馬杜羅總統就生活在這裡,樸素的裝飾風格令人頗感意外。馬杜羅身著便服與幾位官員談話,聊的是最近他剛剛看過的一部比特幣紀錄片。

門上的空調嗡嗡作響,馬杜羅總統覺得很煩,連著幾次催副總統想辦法解決。

話歸正題,馬杜羅先開了個笑話,稱石油幣的公佈激勵了加密貨幣投資者,沒有他們比特幣的價格達不到2萬美元這麼誇張。這可能是個玩笑,也可能是他真實的想法,但至少每個人都笑了。

希門尼斯向馬杜羅介紹了石油幣的基本情況,包括價值2億美元的初始發行計劃。但金融部長提出不同意見,他拿出一份材料,表示根據委內瑞拉的可觀石油儲備,希望能將石油幣的發行總值提高一些——幾十億美元還差不多。

希門尼斯認為初始價格具體如何與石油儲備掛鉤倒不是大問題,最重要的是得保證石油幣能夠自由交易。如果做不到這一點,那麼石油幣將名不副實。單純反映石油儲量、但卻無法自由交易的加密貨幣只是另一種形式的債券,美國人制裁的就是傳統債券。

總統顯然不打算繼續深究,而且對希門尼斯的態度也不大滿意。從這時開始,希門尼斯的命運就已經註定——他將成為失敗的替罪羊。

“你不能總跟總統對著幹”

馬杜羅開始加快對石油幣的宣傳攻勢。他等不及了,由於沒有其他對抗惡性通貨膨脹的手段,玻利瓦爾幣(委內瑞拉貨幣)在短短四個月內價值縮水90%。

但最讓希門尼斯無法接受的,是馬杜羅宣布石油幣將僅限在奧里諾科地區使用。他向巴爾加斯表達了自己的不滿,但對方回應“你不能總跟總統對著幹。”所以,唯一的辦法就是重寫石油幣的白皮書,把馬杜羅的決定納入進來,越快越好。巴爾加斯本人則計劃與副總統前往土耳其及卡塔爾,著手向投資者出售石油幣。

事態迅速惡化。總統的激動情緒,令石油幣項目成了委內瑞拉政府內部的頭號大事。 2018年1月中旬,財政部召開一系列會議,高級經濟顧問希望石油幣能擁有穩定且受政府控制的價值,並可隨時兌換為實體石油。但希門尼斯也爭取到了一項權益,即僅為石油幣設定國家承諾兌現的最低價值,在此之上隨公開市場交易而浮動。他還讓石油幣得以捆綁在以太坊開放計算機網絡之上,從根本上限制了委內瑞拉政府施加干預的能力。

The Social Us的部分員工擔心,希門尼斯的膽大妄為可能令項目全體成員身陷危險。實際情況也確實如此,巴爾加斯曾在一次爭論中向希門尼斯展示過裝有全體員工個人信息的檔案袋。而在另一次關於項目報酬的衝突中,副總統甚至直接將希門尼斯定性為國家的叛徒。

到這裡,相信每位讀者都會認定希門尼斯難逃入獄的命運。但真實情況往往比故事更加精彩,一個來自俄羅斯的黑社會集團打算控製石油幣,希門尼斯於是臨危受命,負責對抗俄羅斯方面的粗暴控制。

在俄羅斯方面的壓力下,希門尼斯和他的團隊得到極大的發揮空間,並最終決定在2018年2月20日推出石油幣。在經歷一整晚的加班之後,文章開頭的一幕出現了,希門尼斯於次日清晨被帶往總統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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位於委內瑞拉米拉弗洛雷斯的總統府。

“我不知道自己的敵人是誰”

希門尼斯被直接帶進總統府內最大的貴賓室,整個內閣與馬杜羅本人正在這裡等候。總統熱情地向他打了招呼,指示他坐在自己身旁的椅子上,並詢問了上次見面之後的情況。希門尼斯知道媒體的攝像機正在記錄一切,所以他沒有提到前天晚上自己被軟禁的事,只是強調團隊仍在努力完善石油幣的最終版本。

他事後回憶道,“我不知道自己的敵人是誰。我是其中最弱小的那一個。”

經過一番討論,總統帶領所有人走進以石油幣為主題的演播大廳。在人們的注視下,馬杜羅召集俄羅斯代表與希門尼斯。希門尼斯面前擺著一支鋼筆加一份合同,在這份他一直拒絕簽署的協議上,指明他只能擔任石油幣的銷售代理。電視直播正在進行,他沒法拒絕——於是他草草寫下名字,並向鏡頭擺出一個勉強的笑容。

總統隨後宣布,委內瑞拉已經從投資者處籌集到7.25億美元。他感謝希門尼斯以及The Social Us團隊做出的貢獻,並評價稱“這是一家由委內瑞拉年輕天才程序員們創立並經營的企業。”

但石油幣的命運同樣多舛。 3月19日,特朗普總統簽署了一份行政令,禁止美國使用這種加密貨幣。同一天,美聯社發表一篇關於希門尼斯的文章,提到了他曾為反馬杜羅派眾議院議員實習的經歷。這位女議員很快發表公開信,要求美國財政部調查“委內瑞拉國民希門尼斯是否符合受到適當制裁的標準。”

在加拉加斯,希門尼斯同樣受到政治左派與右派的同時批評。 The Social Us公司再也拿不到任何新業務。同年7月,一位律師向國家成分大會遞交一份長達68頁的文件,要求調查希門尼斯的“叛國”行為。

希門尼斯搬回了自己的公寓,隨後因付不起租金而前往母親家中。最終,他的妻子說服他及時離開了委內瑞拉,很驚險的避過了政府下達的逮捕令。

2019年4月,他賣掉自己的汽車換來一張前往美國的機票。到達美國後,他開始與父親同住。不久之後,由於曾利用加勒比銀行賬戶進行洗錢,他被判入獄三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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希門尼斯現身芝加哥,現居於奧克蘭並等待美國方面的政治庇護申請。

去年10月,希門尼斯終於拿到了難民認證文件,意味著他可以在美國找份工作了。在喜悅之餘,他馬上開啟新的項目,仍然是利用加密貨幣幫助委內瑞拉人民迴避玻利瓦爾帶來的噩夢。

更重要的是,已經有幾個國家打算推出自己的政府認定數字貨幣。中國牽頭,歐洲央行也表示有類似的打算。在此期間,委內瑞拉也曾多次重啟石油幣計劃,並最終開始向退休群體發放加密貨幣。然而,希門尼斯最初設想的開放資產始終未能實現。

參考鏈接:

https://www.nytimes.com/2020/03/20/technology/venezuela-petro-cryptocurrency.html