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奇墨的空和冷



文 /美亞

像我這樣的人,或者是大多數人都難以避免地喜歡天賦型選手。我研究過自己的這種心態,這是一種趨利避害,傾向於把別人成功的原因歸結為天賦。

喜歡一個天賦異稟的人,是沒有任何關於勤奮、努力、堅持的愧疚感的。所以大家剛開始不喜歡,或者說不太能接受周奇墨,是一件很合理的事情。

首先第一點,就是他的毫無天賦感,從他一張天圓地方的臉上,完全看不出幽默的造化。搞喜劇的天賦型長相是徐志勝何廣志那樣的,天降紫薇星。

第二點是,他的風格與長相完美契合。他的段子慢條斯理,抽絲剝繭,內容上沒有指桑罵槐鍼砭時事,技術也沒有雜技魔術曲苑雜壇。

大家注意到沒有,周奇墨是分享生活最少的脫口秀演員,我印象中只講過前女友,也都是分手後自己的狀態,泛化成普遍性。

講買藥、天津BAIBAI、飛機趣聞,裝修房子,都是這種平而細膩的生活共識。他沒有縱深的自我表達,所以沒辦法攥取觀眾的側目,觀眾也無法對這個人建構人格的模樣。也就是說,他沒有鮮明的人設。

最後,最重要的一點是,一個普通的脫口秀演員,其實也可以隨著時間被受眾接受,但我們從來都沒有見過周奇墨,也不認識這個人,他突然就直接肩扛「脫口秀天花板」的綬帶上了臺。

前兩點的直觀,讓他的架高有那麼一點德不配位,更加劇了大眾對這個人的反感。

當然,這是《脫口秀大會》第三季周奇墨初登場時的情況,但是今年,周奇墨一路穩紮穩打,騰挪閃轉直通冠軍。


你再琢磨琢磨,也會發現已經潛移默化接受了他的人設——「脫口秀天花板」,主要的人設核心就是穩,心態穩,段子穩,狀態也穩。

經過幾次復活,換了別人早就被罵崩了,他雲淡風輕,巋然不動,還能以謙虛的心態,緩慢地幽默地化解掉尷尬,證明給你看他實至名歸。

在這樣的前提下,按照心理學上的熟悉度原理,你總有一天會被他逗笑,並且看到他覺得安全,好賴總會笑一下的。

不禁感嘆,天花板最後拼的還是基底的穩,牆隅的實,天賦再好,基底不牢空心壁,不用別人推,自己就塌了。

穩,是第一生產力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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於是我花了一點時間去研究周奇墨,我發現周奇墨的穩和實,來自於他內心的空和冷。

所謂空,不是空空如也的淺薄,而是周奇墨的內心是戈壁生態的,高寒缺氧,交通不便,人的足跡通不到那裡。

脫口秀演員的素材庫裡,無法避諱自己的童年,關於周奇墨的童年,他線上上沒講過。線上下,他諱莫如深式地解構呈現過,講的是父親懷疑他非親生的故事。

按照周奇墨自己的真誠信條,我相信這個故事的真實性。他上初中的時候,父親佯裝心臟不好,帶他去醫院驗血。

從而證明了戶口本上週奇墨的O型血是一次謬誤,他真正的血型是A型,符合了AB型人只能生下A、B或者AB血型孩子的遺傳學原理,打消了父親的疑慮。

周奇墨說父親在車裡把這個故事講給他聽時,他哈哈大笑,他形容那是一種劫後餘生的慶幸,因為他只有爸爸一個親人,他不知道如果他們不是親生父子,誰來接盤養活他。


我看到此處,鼻子是酸的,覺得有些希臘悲劇式的東西在笑聲中彌散。周奇墨最後還是把這個包袱翻了上去,他說他站在樓上,看到解除遺傳危機的父親開啟車的後備箱,裡面有繩索、汽油、鐵鍬。

現場的人笑得前俯後仰。

我從能查到的資料裡得知,周奇墨幼年父母離異,父親是一個歌手,他一直跟著父親全國各地輾轉,從幼兒園到高中,都沒有完整地上過一所學校,不停地轉學。



我說他是一個「空」的人,是因為他沒有太多關於情感實在的生命體驗,所以他習慣了空曠與凋敝。

他有多「空」呢,都不僅僅是「把友情看得很淡」,他說他都不會看一些虛構類小說,因為「我為什麼要進入你的世界?」,看得我倒吸一口涼氣。


他的戈壁邊界很清晰,也很警惕,猶如裝了一圈電網。比如在笑果的訪談中,被問及最難過的事情的時候,他會直接避而不談。提到他如何走出曾經的恐懼,他搪塞藉口他記憶力不好。


脫口秀大會決賽結尾的時候,李誕說了一句意味深長的話,他說他很感動,在結束時周奇墨終於承認了「我們是一夥的」。

這句話不止在說,周奇墨來自於對家廠牌單立人,也同時在表達,從周奇墨的那些「髒活」(內部梗)裡,感受到了周奇墨的接納。他們朝夕相處,可能更能體會到周奇墨的「空」,以及以此帶來的疏離。

大家對他更多是尊敬,沒有稱兄道弟拍肩膀的熱烈,和酒過三巡抹眼淚的交心。

所以他穩,一個人沒有情緒的掣肘,情感的牽絆,某種程度上是無敵的,脫口秀也不例外。儘管周奇墨很細膩,能從生活中挖掘出那些細枝末節的生動,但你發現沒有,越優秀的觀察者離人群越遠,身在此山中,如何識面目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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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也是一個很冷的人,冷的定義在這裡是自我規訓的意思,帶著點現代高科技嚴絲合縫的精密,但它又是冷冰冰的。

父親曾經把他送到姑姑家,也許是寄人籬下的敏感,周奇墨很聽話,別人要給他糖,他會聽姑姑的訊號,如果捏一下手就是不允許要,他就搖搖頭不要了。

長大後他的生活非常自律。不喝酒不抽菸,如果玩遊戲超過一週,他就會焦慮,覺得別人都在努力。在玩遊戲這種釋放與宣洩的環境裡,他也不能盡興,甚至嚴格遵守交通規則,要等綠燈。

他把脫口秀形容成「有控制的失控」,就是連失控的限度,也最好抓在自己手裡,因為段子的撰寫與選取,取決於本人,那個失控的度,無非是觀眾笑沒笑,笑了多久。

他對脫口秀,也有自己的邏輯線條。

他會對脫口秀裡面的諷刺性、說教性和藝術性有一些自己的思考。在他的理念裡,脫口秀要「秀,不talk」,用事件的描述去規避掉說教的刻意,只試圖達到觀眾意識的層面,而不進入反思的領域。






脫口秀周邊的事,他也有原則,他不愛寫商務段子,也不做營銷,曾經讓單立人的老闆頭疼。我認為他並不是不愛賺錢,不想成名,但是他想用自己的方式,在唯一的賽道上,讓這件事水到渠成地發生。

就像他的偶像宋飛(Jerry Seinfeld)那樣,站在舞臺上,萬人起立鼓掌。

我覺得《脫口秀大會》第三季他的表現不佳,就是因為他的這些原則作祟,他對在綜藝舞臺上的展示,抱著一些自我懷疑,從而在技術上與心理上沒有找到兩者的平衡。

與此同時,第三季他也沒有受到輿論影響,他的思路聚焦在脫口秀本身,而並非綜藝的營銷副作用上,他會順著兩個思路來釐清這些評論,一反思這個段子是否違背道德,第二是否這條評價會改變他的價值觀。

如果兩者都無,那他就會覺得這個段子沒有問題,而不會把這些評價都附加於業務與自我價值之上。

他的冷,自律、涇渭分明是一種自我保護,一個極度沒有安全感的人,才想要事事操控。

周奇墨說,自己害怕衝突,笑代表沒有敵意的接受。在我的理解裡,笑也可以修飾一部分不能深度溝通的缺陷,更可以成為情境中的權力控場者。

我不想用什麼原生家庭論來悲悽地對他做出疼惜。一個人活到三十幾歲,如果還總是要回溯自己的原生家庭,是一種逃避的軟弱。

我們應該很清楚了,那疤痕已經長成了我們的血骨,由此帶來的所謂負面可以改善,更多時候可以利用,往心嚮往之的地方疏浚,力大無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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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覺得周奇墨很幸運,尼采講過,知道為什麼而活的人,便能生存。我覺得他異常清晰為什麼而活,他的空和冷,無非是幫助他撥開霧靄,讓他知行合一而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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