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沙丘》:預言和寓言


一,“常規”故事線的非常規質感。

《沙丘》揭開了一個極其恢巨集的故事開端,父親羽翼庇護之下的少主,一夜之間痛失至親至愛,經歷天翻地覆般的鉅變。

家族被血洗、父親被屠戮、師長戰死在護衛他的路上。


少年終於要緩緩走進那滔天戰火中。

這樣的少年蒙難故事成長線很常見,但《沙丘》對Paul的塑造,讓人難忘。

甜茶飾演的Paul Atreides,如歌,如詩,如畫卷,如夢魘。


蒼蒼青山碧水間,少年踟躕、伸手掬一捧瀲灩水色,無邊心事都被直觀具象化。

被測驗時的無盡苦楚,被“召喚”時的迷茫和嚮往,無論是肢體層面上的痛感、還是靈魂價值維度上的複雜糾纏感受,甜茶的傳遞都很細膩,每一幀畫面都有質感。


張震飾演的嶽醫生,一個常規意義上的功能型“叛徒”,戲份也並不多,卻在很有限的空間裡,表達出了“並不叛徒”的情義兩難。

因為愛人而受制於人,違心聽命於敵手,不得已間接傷害自己的主上朋友,以最快的速度和主上達成了戰線一致——如果死亡是既定的結果,那就讓死亡也變成一次對敵手的進攻,同時最大限度保護家族主力成員、安全將他們送走,安排好在沙漠中的生存裝備。

亂世漩渦中、兩大利益集團夾縫裡,無辜小人物、可悲小棋子的愛與恨、罪與贖罪、背叛與掙扎,短短戲份幾筆帶過、但清晰、深邃、有滲透感。


海王搖身一變成為忠心而能打的武士,打戲噼裡啪啦乾淨利落脆,陽光美好的角色護主而死、很“白月光”。

隸屬姐妹會、對兒子有莫大期許的母親,和對手野心家不同、更溫厚良善、堪稱一代“賢王(公爵)”的父親,都讓人唏噓。


影片中男主父親留著最後一口氣,被對方羞辱、扒光衣服陳列於長長餐桌另一端。

人為刀俎我為魚肉的被動、悲痛、無力,都格外具體;

而另一面,這具健碩身軀傳遞出的力量、不平不屈的抗爭精神和尊嚴,依舊可感可敬可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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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場同歸於盡式的“最後一口氣”爭鬥之後,鏡頭幽森拍著家族圖騰式的標識,百年榮辱如流雲聚散、野心家宵小之徒和英雄的對比亙古如新。

諸如此類的質感,共同構建出了史詩般的厚重感;你當然可以說“牙齒裡留一口毒藥”這個終極大招的設定過於簡單,當然可以覺得男主的“預言”功能很開掛(還時靈時不靈),但影片傾注了滄海桑田般的寓言承載,讓故事線和角色都更為飽滿充盈。


二,視聽盛宴背後的情緒、觀念投射。

在IMAX大銀幕上看《沙丘》,看見遙遠而巨大的沙蟲撼天動地而來,煙塵四起、黃沙漫漫,抑或看見巨型戰艦出水、水珠如簾幕、戰艦緩緩升騰,視覺衝擊感都很強烈。

當然影片提供的視聽畫面、並不僅僅停留在“感官刺激”層面,來我們一層一層說。


1. 緊張刺激的帶入式體驗。

男主和父親初至沙漠,第一次前去檢視香料採摘工作現場。

無邊沙丘之中,龐大的工作車如同小小漁舟一葉、飄蕩風波里。

巨無霸沙蟲即將來襲,無法逃生的工作車頃刻之間被吞沒,陷入深深巨口中。


公爵救人的睿智、果決、良善,男主關鍵時刻在風塵漫漫中恍然看見宿命召喚的如夢初醒,生死命懸一線的危急驚魂節奏,種種不同因素匯聚同一橋段中,高能、清晰、節奏和質感都很抓人。

角色群像塑造鮮明,前塵往事現在未來夢和預言的糾纏,危急時刻的緊張刺激質感,都很到位。


2. 荒蕪的絕境之感。

影片中某些部分總讓我想起導演維倫紐瓦前作《銀翼殺手2049》,雖然對“末日感”的強調程度不同,但都有著不適合人類居住的蠻荒蒼涼之感,風沙粗糲呼嘯而來,太難了。

日出之後溫度飆升,動輒60度往上的高溫,隔著銀幕似乎都能感覺到熱氣升騰。


沙蟲呼嘯而來,人們連走路都不能採用常規模式,為避免有規律的聲音吸引沙蟲,而發明了一種獨特的“沙丘步”,看似無節奏又稍顯浪漫的舞步是集體智慧的結晶,但同時也依舊是“不宜居”的辛酸背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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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此寸草不生之地、沙子裡卻流淌著價值連城的香料,這讓當地人又悽慘淪為苦力,一次次被壓迫被掠奪。


科幻故事的主體部分,是異化的、想象的、極其不同的次元,那麼究竟通過什麼和現在此刻當下發生勾連、共鳴?

這份“不宜居”的具體可感的艱難體驗,或許就是一種能滲透時空的有力情緒共振。


3. 古樸的自然萬物“有靈”觀感。

影片中厄拉科斯的弗雷曼人,對於沙漠之力量的崇敬態度,和外來攫取沙漠中香料的野心家顯然有著巨大差異。

他們有一種更為古樸、自然的“沙/人合一”式的觀念,和自然的親密程度、敬畏程度,都遠超故事中的幾大家族(轉變中的男主除外)。


當影片中無邊延綿沙丘起伏出現在天際,金黃瑰麗、讓人不由讚歎自然的鬼斧神工,隱隱生出為未知宇宙的欽慕和敬佩。

你看,沒有哪個鏡頭是隨意出現的“風光介紹、太空旅行風情片”,是單線條的為美而美為奇而奇為秀而秀,影片的故事框架中,“景”同樣具有強烈的價值附著意義。


三,前現代和後現代的交錯復調。

《沙丘》恍若並置回溯和展望的兩極,後現代式物質設定和前現代式精神次元。

《沙丘》的奇幻故事,紀元一杆子支到了公元一萬多年,無論是保護盾的模式還是戰艦飛船等器械,抑或是星際穿越中的飛行畫面,都充滿未來感,非常“後現代”;

然而另外一邊,影片中的權力關係結構設定,卻又非常古老,極其“古典”。


公爵和男爵等諸多權力結構彼此爭鬥,皇帝遙遙在上,名義上佔據統治地位卻又時刻忌憚被取代被架空,處心積慮玩弄一套制衡之術,用鮮血鞏固岌岌可危的皇權。

這種模式讓人想起西方中世紀的諸侯烽煙,也讓人隱隱嗅出幾絲和東方古老皇權的接近之處:周天子名義上依舊是天下共主,但實力越來越強悍的各方諸侯你方唱罷我登場,天下並不是四平八穩無波無瀾的一整塊,而時刻處在風雲詭譎的變動模式中。

這樣看似“不相匹配”的物質形態和權力關係架構,合而為一之後,反而有很奇特的獨特張力。


於是,《沙丘》中你會看見這樣的場景,各大兵團的人穿著非常現代化甚至是後現代的制服,高科技感既視感滿滿,但交鋒時刻,卻依舊是冷兵器時代的肉搏打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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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這場肉搏,又是原著作者精心設計的高科技戰:每個人身上都裝備了防禦武器遮蔽場,開啟之後會形成約6到9釐米的護盾,可抵擋一切高速武器的進攻(比如子彈、鐳射槍等);然而這個護盾只能防快、不能防慢。故而在遙遠的未來,高科技保護之下的人類,最終又用上了曾經的肉搏之術。

從直觀視覺角度來說,這大大豐富了動作的可看性:幾大兵團對戰時的動作戲,都不是隻強調力量的粗線條模式,應對進退、騰挪閃轉,靈活、利落,好看。


從對比張力的視角來說:機械化軍團明明很“未來”,誓師模式卻是古老的“額心抹上一點血”。

從故事模式的構成角度來說,這也讓人物關係的衝突更集中,更有寓言模式的啟示錄意味。

明明是望向一萬年之後的科幻故事,卻似乎又同時在回溯、重複、囈語過去的殺戮慘劇:慾望和野心亙古不變,自由和愛破土重生。

如果說某一類科幻作品注重想象力的天馬行空,在眺望美好的理想語境中放大對當下的期許,那麼《沙丘》或許是另一類:揹負著沉重而古老的寓言,在過去和未來的交錯復調中、在後現代和前現代糾葛交織的複雜語境裡,摸索表達更蒼涼厚重又更尖銳犀利的思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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