疫後全球經濟復甦由誰引領?中國學者:保持戰略定力


【文/觀察者網 王慧】2021年,世界經濟會好嗎?

國際貨幣基金組織(IMF)10月份釋出的最新一份《世界經濟展望報告》下調了看今年的全球經濟增長預期——由之前的6%調整為5.9%。

新版報告中對多個國家的經濟增長預期目標也做了調整。主要經濟體中,IMF預測2021年中國GDP增長8%,較7月的預測值下調0.1個百分點;美國GDP增長6%,較7月預測值下調1個百分點。

新冠疫情之下,中國和美國誰將成為全球經濟復甦的驅動力早已成為媒體關注焦點。國際組織一般表示,中美將共同成為疫後世界經濟的“引擎”。

然而,中國第三季度經濟“成績單”公佈之後,4.9%的增速讓某些西方媒體開始放大中國經濟的不確定性,再次掀起一波唱衰中國經濟的聲浪。

彭博社專門釋出評論文章稱,中國經濟增長放緩,將使全球經濟復甦更加依賴美國,“北京看起來還沒有準備好很快接過華盛頓的重任。”

儘管中外學者已對4.9%的增速進行了詳盡的分析,但是這次,美國似乎有點缺乏自信,總拿中國和自身比較。或許,他們害怕回到2008年的狀態,再次由中國引領全球渡過難關。

後疫情時代,全球經濟將由誰引領,中國還是美國?全球經貿合作會出現哪些變化?我們應如何理解當下的中國經濟和“雙迴圈”新發展格局?未來,中國和世界的經濟互動會發生哪些變化?

針對上述問題,觀察者網在第九屆世界中國學論壇召開期間專訪了中國國際經濟交流中心首席研究員張燕生。

張燕生認為,今年中國經濟增長保持在6%以上的合理區間,沒有任何問題。從這次危機的應對來看,中國保持了戰略定力,是世界主要經濟體當中經濟刺激力度最小的國家。未來,我們應繼續保持這種定力。

張燕生稱,後疫情時代,全球經貿格局可能會出現“東移”的新趨勢。在全球化收縮、全球產業鏈供應鏈重構、世界經濟增長黃金時代結束的當下,中國的“雙迴圈”發展格局可以不斷培育我國參與國際合作和競爭的新優勢。


中國國際經濟交流中心首席研究員張燕生

以下為採訪實錄:

觀察者網:前段事件德媒已經開始討論,後疫情時代,誰是世界經濟的拯救者。您認為中國是否會像上次國際金融危機後那樣再次成為推動全球經濟強勁恢復性增長的驅動力?或者這次這個角色將落在美國身上?

張燕生:2009年中國GDP佔世界比重是8.5%,但拉動世界經濟增長的貢獻率達到50%,此後的10年裡,中國對世界經濟增長的貢獻率年均30%以上。其代價是美國等世界主要國家量化寬鬆的流動性大量流入我國,炒人民幣標價的房地產、股權及各種資產,炒起資產價格飆升的虛假繁榮。到2015年,美國經濟終於觸底反彈,開始撤出量寬,進入加息週期的時候,全球資本流向美國,中國損失了大量外匯儲備資產。

97年的亞洲金融危機,我們解決的很成功,08年的危機在一定程度模仿了97年應對危機的做法,但是那次危機的應對我們有很多值得反思的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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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年中國的經濟刺激力度是世界主要經濟體中最小的,我們的巨集觀經濟槓桿率穩中有降,這充分反映了中國經濟保持了戰略定力,說明中國經濟的內生增長因素可以支撐中國經濟,沒有必要大規模發債。

觀察者網:後疫情時代,全球經貿合作會出現哪些變化?

張燕生:當今世界正經歷百年未有之大變局,全球化收縮、全球貿易投資減速、全球產業鏈供應鏈重構,世界經濟增長的黃金時代結束了。

這種全球環境的變化最後迫使人們開始迴歸區域和本土,全球經貿格局可能會出現“東移”的新趨勢:全球的需求東移、供給東移、創新東移、服務東移、資本東移、貨幣和金融合作東移。

這6個“東移”意味著過去40年國際大三角分工格局變了。

過去的大三角格局是歐美提供技術、關鍵零部件、市場,亞洲提供勞動力、製造,中東和亞非拉提供能源和資源。但是,當亞洲開始提供需求、供給、創新、服務、資本、貨幣和金融的時候,亞洲的生產網路和生產方式就變了。

亞洲生產方式再也不是血汗工廠,再也不是汗水驅動,開始走向創新驅動。亞洲生產網路再也不是給世界提供勞動力和製造了,亞洲開始提供市場、供應鏈、技術、服務、資本等等,亞洲開始變成一個和歐美生產網路平起平坐的獨立板塊了。

以前是歐美消費、東亞生產,以後東亞生產,東亞也在消費,它的內部迴圈會強化。這個格局的變化有深刻的意義,它將改變亞洲地區供應鏈的形態,也會深化亞洲經濟的內部迴圈,也會強化亞洲國家合作的內生動力。

觀察者網:在這種情況下,中國構建“雙迴圈”發展格局,會對世界經濟產生怎樣的影響?

張燕生:過去40年,東亞四小龍的外向型工業化發展模式撬動了我們的發展起步和改革開放實績。中國東部沿海地區通過為國際代工、貼牌,通過嵌入跨國公司的國際分工體系參與國際大迴圈,淘到了市場經濟、外向型經濟、工業化經濟的第一桶金。

在外部環境發生深刻複雜變化,世界經濟持續低迷、全球市場萎縮、保護主義上升的背景下,中國的戰略也發生了變化,我們提出了雙迴圈戰略,從被動參與國際經濟大迴圈轉向主動推動國內國際雙迴圈。

雙迴圈首先以國內大迴圈為主體地位和主導作用。也就是說,中國人的消費不但要支撐中國的現代化發展,而且要支撐亞洲和世界的發展,為世界提供訂單、提供需求、提供投資、提供製造,提供合作。

這是個大國戰略。我認為,中國的外貿依存度會持續下降,下降的幅度可能是明顯低於日本,略高於美國。

第二,“雙迴圈”戰略強調國內國際雙迴圈相互促進,我們需要深耕東亞、東南亞,深耕一帶一路,深耕美歐第三方合作。

《區域全面經濟夥伴關係協定》(RCEP)對於中國深耕東亞、東南亞上具有重要作用。RCEP的成員包括東盟10國、中日韓3國,還有澳大利亞、紐西蘭2國,共15個國家。

RCEP要求,貨物貿易零關稅產品數整體上超過90%,中間的核心塊是中日韓,我個人估計,中日韓的零關稅比例能提高到95%。不過,《全面與進步跨太平洋夥伴關係協定》(CPTPP)的零關稅比例更高,達到99.5%。


2018年3月8日,11國在智利共同簽署CPTPP 圖源:新華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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觀察者網:您怎麼看中國申請加入CPTPP?

張燕生:現在許多國家對於中國申請加入CPTPP感到奇怪,你們為什麼要“偏向虎山行”,加入一個“反華核心聯盟”?這裡面就體現除了中國人的智慧。

CPTPP的11個經濟體佔世界的比重只有13%,中國是17%,中國加進去CPTPP立馬就30%,重要性一下子就不一樣了。

在我看來,中國申請加入CPTPP,過程比結果重要,借力比合規重要,合作比對抗重要。

觀察者網:您認為他們會讓中國加入嗎?

張燕生:不會。

CPTPP的標準比RCEP更高,中國申請加入就意味著我們做好了迎接各種挑戰的充分準備。中國下一步將繼續推動市場開放、制度開放、創新開放,和國際高標準規則相銜接。

他們不讓中國加入要說出道理來,比如他們說,國企要改革,那我們改,國企改革一直是中國改革的重點和難點,利用CPTPP這樣一種外部壓力可以更快地推進國企改革。這樣一來,他們還幫了我們進步,我們為什麼不申請呢?

觀察者網:未來,中國和世界的經濟互動會發生哪些變化?

張燕生:“雙迴圈”是要不斷培育我國參與國際合作和競爭的新優勢。

從中國提出“雙迴圈”戰略開始,就一直有人質疑,這是不是在和國際主動“脫鉤”?鄧小平講“不爭論”,中國跟WTO、世界銀行一起做指標體系、統計體系、評價體系、考核體系,每年釋出國際報告,大家都可以看到我的市場、制度、創新是不是越來越開放了,這樣你們還有什麼可說的。

另外,我們要還要回答,中國在培育國際合作競爭新優勢時,能不能跨越“薩繆爾森陷阱”。

“薩繆爾森陷阱”是指,我國的技術結構、產業結構、貿易結構的進步會和美國、歐洲、日本形成越來越多的競爭,它們為了維護自己的利益,不可避免的會跟中國較勁。

所以,我們就要討論中國今後的發展對世界是機遇還是威脅。如果說十年之後中國的低端很強、終端也很強,我們和發達國家之間構建出一個更高層次的互補性結構,就能形成一個“我不動你的核心乳酪,你也不能動我的核心乳酪”的合作基礎。當雙方都有不可替代的優勢的時候,會形成一種“恐怖的平衡”。

在“一帶一路”構建過程中,我們也不斷推進這種共享、互補、合作的發展模式,避免贏者通吃。中國掙的每一塊錢,有東道國的一份,有第三方的一份,各方之間形成利益共同體、責任共同體、命運共同體。這樣一來,中國企業走到哪裡,都能給對方帶來機遇。

所以,在全球化收縮、全球貿易投資減速、全球產業鏈供應鏈重構、世界經濟增長的黃金時代結束的當下,中國正從微觀入手,從民間入手,開始推進新型的全球化、新型的貿易投資和產業供應鏈合作,比如說跨境電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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為什麼不從巨集觀、從多邊、從戰略上來推進全球化呢?原因很簡單,現在多邊貿易規則是價值觀的衝突,西方在用他們的價值觀來衡量中國,新疆的棉花、西紅柿、光伏被他們說成是人權,講事實他們不聽。

這種情況下有什麼好爭論的呢?它要跟你相互“脫鉤”,你要跟它相互“掛鉤”,美國貿易代表戴琪她講“再掛鉤”的意思就是,凡是對美國有利的她就“掛鉤”,不利的就“脫鉤”,也就“選擇性脫鉤”、“針對性脫鉤”。從根本上看,美國還是要跟中國“脫鉤”,而中國才是真心實意想要相互“掛鉤”。

受訪專家簡介

張燕生:中國國際經濟交流中心首席研究員,博士生導師,兼任北京大學、中國人民大學、華中科技大學等校兼職教授,享受國務院頒發的政府特別津貼。1984 年華中科技大學研究生畢業,曾任國家發展和改革委員會對外經濟研究所所長,國家發展和改革委員會學術委員會祕書長,專業研究領域為國際金融和國際貿易。先後主持或參與國家社會科學重點課題,國家經濟與社會發展規劃重點研究課題等。曾榮獲孫冶方經濟科學著作獎、國家發展和改革委員會優秀研究成果一等獎等,並於2008年11月29日承擔中央政治局第9次集體學習講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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