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個菲律賓玩家,一款區塊鏈遊戲,一場破碎的淘金夢


去年,薩莫森·奧里亞斯(Samerson Orias)在菲律賓鄉下做廚師,具體來說,是做日式章魚燒,月收入4000比索(約合80美元、486元人民幣,略低於菲律賓全國最低工資的一半)。有朋友建議他去玩一款可以賺大錢的新遊戲《Axie Infinity》,朋友說,他們玩的這些人每月最多可以賺600美元。

當時,25歲的奧里亞斯迫切要擺脫經濟困境,中風的母親需要治療,電費和各種其他賬單已經在家裡堆積如山……所以他一頭扎進《Axie Infinity》,常常通宵達旦地和遊戲裡的角色戰鬥,並很快開始賺取加密貨幣,然後兌換成比索,他希望可以藉此更好地照顧家人。

與此同時,成千上萬的菲律賓年輕人也紛紛湧入這款遊戲。 2021年,在加密貨幣的短暫繁榮時期裡,這些玩家們似乎實現了加密貨幣忠實佈道者長期以來的夢想:他們認為,《Axie Infinity》這類允許玩家“邊玩邊賺”(Walk-to-Earn)的區塊鏈遊戲能夠推動全球經濟變得更公平,為世界各地的人們提供更多機會。

奧里亞斯所在的章魚燒店,不過他並不是老闆

然而,14個月過去了,大部分菲律賓人都不再去玩《Axie Infinity》。他們普遍感到憤怒、焦慮,有人甚至損失了數千美元。與其他玩家一樣,奧里亞斯漸漸開始討厭這款遊戲,他感覺遊玩體驗非常無聊,並且還帶來了巨大壓力。 “我總是感到疲勞,在生活中的方方面面都變得更加激進。”

奧里亞斯的故事並非孤例。在這個領域,許多人聲稱,加密貨幣將對發展中國家產生積極影響,但在奧里亞斯和許多玩家看來,《Axie Infinity》強化了掠奪性系統,只給了他們虛幻的希望。很多人覺得自己別無選擇,只能冒險進入未知的數字世界,這樣的玩家在此類游戲裡尤其危險。

理想很豐滿

乍看上去,《Axie Infinity》有些像“寶可夢”。玩家首先要購買3只被稱為“阿蟹”(Axies)的卡通寵物,然後與其他阿蟹戰鬥,讓自己變得更強大,同時賺取虛擬貨幣SLP,它可以用來交換其他加密貨幣。玩家還可以出售自己的阿蟹,或繁衍出價值更高的新寵物。每隻阿蟹都是一個NFT,所有權被記錄在區塊鏈上。過去兩三年間,區塊鏈技術被許多人吹捧為元宇宙發展的潛在支柱。

《Axie Infinity》隨著“邊玩邊賺”的趨勢而生,開發商是越南初創公司Sky Mavis。在《英雄聯盟》《堡壘之夜》等其他流行遊戲中,精英玩家可以參加電競賽事、做直播、與讚助商合作,從中謀生,而按照Sky Mavis的說法,在《Axie Infinity》裡只要玩遊戲就能賺錢。 “我們相信在未來,工作與遊戲將會融為一體。”遊戲官網上這樣寫道。

Sky Mavis會從玩家交易過程中抽取一定分成,並持有大量代幣。截至去年10月,這家公司累計融資超過1.5億美元,投資方包括安德森·霍洛維茨基金等風投。

如果沒有這款遊戲,奧里亞斯的命運是否會有改變?

《Axie Infinity》最初在菲律賓走紅,佔玩家總人數的比例一度達到了40%。在這個擁有1.1億人口的東南亞國家,大約有四分之一人生活在貧困線以下,很多人的生活嚴重依賴於約220萬出國打工並定期寄錢回家的流動人口。但隨著疫情爆發,大量企業削減工作崗位,許多菲律賓工人不得不打包返鄉,很多人不得不通過多種方式賺錢來維持生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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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0年初,菲律賓玩家歐文·康博卡聽說玩《Axie Infinity》可以賺錢,決定以“學者”(Scholar)的身份試一試。他在短短15天內賺了487美元,沒過多久,他又和母親湊了1200美元,購買了屬於自己的阿蟹。

奧里亞斯在家中翻看著家人的相片

在疫情初期,康博卡等人的“致富”故事吸引了全球新聞媒體的報導,也吸引了更多玩家湧入。但隨著這款遊戲變得越來越受歡迎,一些觀察人士指出,它的經濟結構不具備可持續性:要想長期維持SLP的價值,《Axie Infinity》就必須不斷吸引新玩家進入……從某種意義上講,這就是一個龐氏騙局。就連Sky Mavis的團隊也承認,這款遊戲“依賴於新玩家”,但他們肯定不承認這是個騙局。

“我們專注於通過早期激勵措施來擴大玩家網絡,這並不構成龐氏騙局。”Sky Mavis的一位代表在一封郵件中寫道,“《Axie Infinity》的主要目的是提供娛樂。”

現實很骨感

去年夏天,SLP的價格持續上漲,許多玩家已經無力承擔購買初始阿蟹所需的費用。在這種情況下,一些被稱為“經理”的富有投資者開始購入阿蟹,然後將其租給“學者”,讓學者花費時間和精力打怪練級,再從他們賺得的利潤中抽取30%~50%的分成。

這套僱傭系統不受監管,大多數時候由“經理”擬定合同條款。去年5月,奧里亞斯與一位澳大利亞“經理”簽約,希望成為這個系統的受益者之一。那位“經理”要求他每天至少賺120個SLP——這需要五六小時的遊戲時間,“經理”還會分走奧里亞斯一半的收入。

一位“經理”在玩《Axie Infinity》,高峰時他手下管理著20個“學者”

簽約之後,奧里亞斯逐漸養成了新的作息規律:每天下午3點到午夜做章魚燒、回家,然後從凌晨開始一直玩遊戲,平均每週能獲得大約29美元的收入。然而近乎永無休止的工作量,以及遊戲的隨機性令他感到精疲力盡又沮喪。 “剛開始還很高興,過了一段時間後,我發現自己的身體變虛了,經常失眠,玩遊戲成了我的巨大壓力。”他說。

從去年8月開始,奧里亞斯發現,遊戲內的虛擬貨幣在現實世界中的價值在不斷下滑。隨著海量玩家進入遊戲,生成的代幣越來越多,自然就會慢慢貶值。去年11月,市場研究公司Naavik指出,遊戲中“學者”的平均收入已經低於菲律賓的最低工資水平。

2022年春,加密貨幣市場已跌至谷底,玩《Axie Infinity》變得幾乎毫無價值。有數據顯示,這款遊戲的日活用戶已經從去年11月的270萬暴跌至76萬。 SLP的價值曾於去年7月份達到0.34美元的峰值,但如今價值已經低於0.0049美元。

今年3月,《Axie Infinity》遭遇了一場更大的災難:由於支撐遊戲運營的“跨鏈橋”Ronin Bridge被黑客攻擊,總價值超過6億美元的遊戲資產被盜,其中三分之二屬於玩家。雖然Sky Mavis為受到影響的用戶提供了退款,但那次黑客攻擊仍然令玩家們特別沮喪。

SLP從去年7月開始就一路狂瀉,狂歡時刻已經過去

一場夢

目前,Sky Mavis正在進行一次艱難轉變,推出了一個不再強調“邊玩邊賺”性質的新版本遊戲《Axie Infinity:起源》。 Sky Mavis希望這款新作能吸引玩家長期遊玩,並通過售賣內購道具賺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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與此同時,區塊鏈遊戲行業仍然吸引了大量投資。今年4月,Ready Player DAO完成了一輪1020萬美元的融資,公司估值達到了1.5億美元。但研究公司Chainalysis的經濟學家伊桑·麥克馬洪指出,《Axie Infinity》的失敗很可能會影響一些人對“邊玩邊賺”遊戲前景的看法。 “也許一小部分精英玩家確實能從中獲益,但大部分玩家玩遊戲的初始動機,都不再只是為了賺錢。”

在經歷了黑客事件之後,奧里亞斯(右)的朋友喬納森·阿爾特茨(左)也退出了遊戲

許多菲律賓玩家曾經認為,《Axie Infinity》能夠為他們的生活帶來極大改觀,如今卻已經紛紛離開。幾位“學者”透露,他們還欠著朋友或家人幾百甚至幾千美元——當初他們藉錢購買阿蟹,如今這些卡通寵物已經變得一文不值……今年3月,康博卡的玩家賬戶遭到黑客攻擊。 “我把我的阿蟹照顧得很好,但賬戶沒了。”他很快就離開了這款遊戲。

去年夏末,奧里亞斯的母親因心髒病突然去世,之後他也漸漸遠離了《Axie Infinity》。奧里亞斯花光了所有積蓄舉辦葬禮,其中包括原本打算用來玩《Axie Infinity》的200美元。 “我很遺憾沒有將這筆錢花在媽媽身上。”他說。

如今,奧里亞斯又回到了章魚燒攤位前,他希望攢錢自己開個小吃攤。 “我想對那些正在經歷艱難時光,甚至快被逼到山窮水盡的人說:’別玩了。’”

 

本文編譯自:time.com

原文標題:《A Crypto Game Promised to Lift Filipinos Out of Poverty. Here’s What Happened Instead》

原作者:ANDREW R. CHOW & CHAD DE GUZMAN / MANILA

* 本文係作者投稿,不代表觸樂網站觀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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