童寯:中國園林


本文轉自: 山水澄明


中國園林

以江蘇、浙江兩省園林為主

文 / 童寯

譯 / 方擁 校 / 汪坦

一位法國詩人說,“我很愛野趣瀰漫的園林。”這恰當點出了西方與中國園林的差異,後者毫無山野氣息。中國園林實非曠地一塊,而是分成走廊和庭院,是房屋而非植物在那裡起支配作用。中國園林建築是如此悅人地灑脫有趣,以致即使沒有花木,它仍成為園林。[1]在西方園林中,風景成分比建築重得多[2],偶現一座房屋亦是赫然獨立。樹木、花草和泉池之間的關係比之它們與房屋的關係緊密得多,儘管人們也曾努力按建築方式甚至對稱軸線地佈置它們。

第一位認真研究中國園林的歐洲人是W·錢伯斯[3]爵士,他在《東方園論》(Dissertation on Oriental Gardening)中試圖證明中國園林的高妙。他有幸在清高宗[4]治下來華,正值中國造園的黃金時代。不過,爭辯中國與歐洲園林誰更優越是毫無意義的,只要二者各與所在地區的藝術、哲學和生活諧調,二者都同樣偉大。

威廉·馬洛《邱園的自然景觀》

水彩,1763年,28.1 x 45.2 cm

現藏於大都會藝術博物館

所繪英國邱園寶塔是中國南京大報恩寺琉璃塔的複製寶塔

也是英國唯一的中式皇家寶塔,由威廉·錢伯斯於1757年設計

艾勒漢卜拉宮(Alhambra)

阿拉伯文意為紅宮,建於1238-—1358年間

介於中西之間的是格拉納達[5]艾勒漢卜拉宮。[6]在這裡可以發現:一組庭院頗閤中國風範,花木水池則按歐式幾何軸線佈置。儘管它有強烈的對稱性,卻毫無歐洲園林的生硬和單調。

羅馬是歐美園林的源泉,尤以臺地和林木為最佳,這皆為地形和氣候的慷慨賦予。花壇、雕像、階梯和小瀑泉佈局規整,高大柏樹排列森嚴。然而,儘管有眾多軸線和重複,義大利園林藉助於層層臺地,確實達到了一個目的——使人驚奇。這也是中國園林存在的原因之一。走進蒂沃利[7]的艾斯泰別墅[8]穿過昏暗的走廊和大廳,眼前豁然出現一片無比壯麗的風光。在所有中國園林中,遊人都會獲得類似體驗,但他之所見,也只是整個誘人景色的一部分而非全貌,漫遊中他將一次又一次地感到意外。在羅馬園林中,層層升起的臺地具有相似的空間非變化的境界。而在諸如法國的平坦地面上的園林,這出人意外的因素盡失,尺度擴大更增強其單調感。

中國園林從不表現巨集偉,造園是一種親切宜人而精緻的藝術。中國園林很少出現西方園林常有的令人敬畏的空曠景象。即使規模巨集大,中國園林也決不喪失其親切感。但在法國的凡爾賽宮園,只有星期日的擁擠人群才能驅散荒涼氣氛。中國紀念性建築甚至居住建築都含有對稱性,然而在園林佈局中全然不用,因為決定的因素是尋求悠閒而不是理性。[9]

在所有西方園林中,對稱性的確可笑地走到極端。勒諾特[10]批評道,只有二樓女僕才能經由窗戶欣賞美景。但是,甚至連勒諾特本人也未完全擺脫其束縛。

中國園林並非大眾遊樂場所,西方園林令人欽佩地用縱橫軸線和十字道路解決的交通問題,在此全不存在。因為遊人是“漫步”而非“徑穿”。中國園林的長廊、狹門和曲徑並非從大眾出發,臺階、小橋和假山亦非為逗引兒童而設。這裡不是消遣場所,而是退隱靜思之地。

拙政園

位於江蘇省蘇州市,始建於明正德初年(16世紀初)

誠然,中國園林是一種精緻藝術的產物,其種植物卻常不帶任何人工痕跡。那裡沒有修剪整齊的樹籬,也沒有按幾何圖案排列的花卉。歐洲造園家在植物上所傾注的任何奇特構思,中國人都融於園林建築中。雖師法自然,但中國園林絕不等同於植物園。顯而易見的是沒有人工修剪的草地,這種草地對母牛具有誘惑力,卻幾乎不能引起有智人類的興趣。高高的柏樹排成大道,被修剪的黃楊形同鳥獸,受控的泉水射向定高。用王爾德[11]的話說,這一切似乎是“大自然的手筆”。儘管如此,西方園林從未成功地消除其荒漠氣息。

中國園林旨在“迷人、喜人、樂人”,同時體現某種可稱為矇蔽術的東西。我不想武斷地說,遊人都完全明白被矇蔽,一旦忘卻“園”而沉湎入“畫”,他說不再感受到塵世沉浮的煩擾。世界在他眼前敞開,詩銘喚起他的想象,美景激發他的好奇。的確,每件景物都恰似出現在畫中。一座中國園林就是一幅三維風景畫,一幅寫意中國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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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個人遊歷中西兩類園林,會受到完全相反的兩種情感作用。人們在離開弗拉斯卡蒂[12]和蒂沃利時,對義大利園林生動、壯觀和紀念性無不留下強烈印象。中國園林不使遊人生畏,而以溫馨的魅力和纏綿擁抱他。身後的門戛然關閉,他方從一個愉快的夢中醒來。

日本園林源於中國,但其佈局與中國相比則成規多而變化少。日本造園家在用一石塊時,很少不著眼於它的象徵意義,他甚至可以不用水而仿造瀑布水池。樹木或被束矮化,或被修剪齊整。日本園追求內向景觀,但整體依然開敞,與中國原型不同的是它沒有分劃成院廊環繞的迷宮。事實上,日本園林具有與西方相似的“原始森林”氣氛,但它賦予“原始森林”以神祕含義併成功地構成一個縮微的世界。

京都龍安寺南亭

為日本園林“枯山水”代表作,長28米,寬12米

庭園地面鋪設白沙以象徵水面

以十五塊石頭的組合、比例、向背體現島嶼山巒

在中國造園方面,園藝師甚至“風景建築師”地位很低。後者純屬西方產物,他關心建築遠不及關心風景。歷史上詩人、學者和僧侶在中國藝術這一分科方面享受同等榮譽,重要的是一個好的造園家必須是一個優秀的畫家。

中國造園首先從屬於繪畫藝術,既無理性邏輯,也無規則。[13]例如彎曲的徑[14]、廊和橋,除具有繪畫美以外,沒有什麼別的解釋,這使中國園林往往帶有洛可可色彩。而就那些精美的漏窗,奇異的門洞以及千變萬化的鋪地來說,原因亦然。這方面,日本園林森林般的質樸與中國園林形成強烈對比。

中國園林往往封以高牆。園內庭院亦由牆來分割,時而一邊時而兩邊沿牆設廊。除在坡地情況下,牆體作為分隔林與外界的手段十分必要。平整素白的牆面襯出成組薄磚片瓦疊砌的漏窗。漏窗的深度加強了形象美:陽光照耀其上,絢麗多變。不同角度的陽光又可使同一漏窗看起來完全不同。漏窗樣式亦變化無窮,一座園中極少兩個雷同。

中國南方園林中的牆面總要刷白[15],這可巧妙襯出日月所射的竹影。白牆、綠葉、青瓦、木作,組成中國園林的基調。牆頂蜿蜒起伏,瓦作漏窗能減輕沉重感。有做法甚者,加以首尾,比擬游龍。

滄浪亭漏窗

滄浪亭位於江蘇省蘇州市,始建於北宋慶曆年間

牆少直行。它曲折波轉,或於亭側或於山邊終止;可以弧線優美地停頓,或以一屏山石而續行。

拙政園折廊

折廊隨形就勢,曲折變化

中國園林藝術不事炫耀,它以牆掩藏內秀而以門洞花格後的一瞥以召喚遊人。空白的粉牆寓宗教含義[16]。對禪僧來說,這就是終結和極限。整座園林是一處隱居靜思之地。就此而言,日本園林中保留有大量源出禪宗哲理的宗教習俗。

門洞窗格的造型多姿多彩,亦為中國園林特色所在。門洞形同月亮、花瓶或花瓣。沒有比通過這類門洞將美景引入眼底更誘人的畫框。窗格形象無窮,其花式細密,再嵌以半透明而尺寸不大的貝片。不過,上品乃屬簡潔有力紋樣,而絕非爭奇鬥巧者。

廉次材料甚至廢物的利用,使中國園林中的小徑鋪地趣味倍增。片石、殘瓦、卵石和碎瓷片拼成形色無窮的圖案。平面一般呈多邊形或四葉形對稱組合。也有不對稱者,其中最常見的是“葉夢得”。不過,若將圖案做成逼真的魚、鹿、蓮或鶴形,便又近庸俗。

拙政園卅六鴛鴦館

為蘇州拙政園西花園的主體建築

因臨池曾養三十六對鴛鴦而得名

中國園林中另一半具有極大魅力的獨特成分是假山。世界上任何其他地方都沒有對人工山有如此的熱情。誠然,在西方園林中,人們常可發現岩石和洞穴,在日本園林中,發現石山或“散石”。但在所有這些地方,石頭均未經受過水力浸蝕。京都龍安寺園中有象徵虎獸的十五塊石,一眼看去與野外天然石並無二致。中國假山則多由經過水浸蝕而形狀奇異的石灰石組成。這就是“湖石”[17],經數百年水浪衝擊使成漏、瘦奇形,人們將其從湖底掘起。中國園林少不了假山,它們或峰、或岸、或丘、或穴,甚至統領全園。

中國藝術家酷愛假山,不僅由於其逗人的形狀,而且由於石頭具有人類往往缺乏的堅固永續性,中國歷史上有許多名人喜愛甚至崇拜假山。宋代書畫家米芾竟稱石為“兄”。另一元代畫家柯九思曾向一奇石跪拜[18]。石頭一被賦予人性,人們便發現它是可愛的伴侶。

米芾《研山銘》(第二部分)

絹本手卷,行書,36 × 136 cm

現藏於故宮博物館

據文字載,漢代即有石園[19],但首座大型假山園為宋徽宗所建。皇帝本人就是一位出色畫家,他對假山的興趣勝過料理國事[20]。自太湖運送湖石的駁船充塞運河。當時,由於湖石價值大大高於他石,人們便將普通石塊鑿成所需形狀石投入急流,歷經時日使成贗品。明末“湖石熱”曾達到高潮。鑑賞家們為那些由專家肯定的石頭付出驚人價格。

宋末,湖州文人葉夢得營造一座幾乎全用石頭建造的私園,頗具詩意地呼之為“石林”。不過據傳其中許多石頭都是他在當地發現,只經清洗整理一番罷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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歷史上著名石園,現僅蘇州“獅子林”一座倖存,其假山為一高僧壘於1342年。

獅子林九獅峰

由太湖石堆砌而成,為獅子林眾多湖石峰的代表之一

假山不僅是吸引穴居者和詩人的自然因素,而且在中國園林設計中不可或缺。它使植物、水與建築群巧妙結合,作為自然與人類創造的中介。假山將前者生命的搏動,優美地帶給後者的冷漠造作。人們也許能看出義大利園中的絲柏作為黃楊和別墅的中介發揮同樣的作用,正如假山與不規則建築那樣,絲柏與規整建築配合協調。

疊山方面論述頗多,有的主張盤環曲折的峰谷洞穴群組以求巨集偉,有的只推崇小單峰。清初張南垣不以模模擬山水為然,他喜愛自然界的偶然性和不規則性,以極少石塊突出山的本質或隱喻其存在。戈裕良常於園中苦心經營一山,並革新壘洞術。他不屑於於迄時洞穴頂部皆以條石板跨蓋的做法,而獨創一種穹形頂壁,以拱合的石塊構成酷似天然的洞穴。

環秀山莊湖石假山

為戈裕良疊山藝術的代表作

計成[21]、李漁[22]二人有關壘山評論特詳。壘山之藝,非工山水畫者不精。大山難營,小雅易取。因此,蘇州名園獅子林,曾一度不幸得名“亂堆煤渣”。[23]

中國園林幾乎全不供起居,通常宅、園相隔,主人偶爾涉足,甚則扃鑰經年。這是中國園林易廢的原因之一。

園林屋宇多屬木構,或一面或多面開敞,以供觀賞。義大利情形非此,其園中府邸窗和堡壘窗開得一樣少。

園林中一種有趣的建築物是水濱旱船,有時設計一些臨時性建築以敷急需。五世紀末一太子嗜園,為避免他的遊樂場所被人在高處的父王宮中發現,他竟發明了可以匆忙間遮掩其人間天堂的摺疊牆。

留園中部

雲牆及折廊用以劃分空間

創造性的另一例是元代畫家倪瓚應邀賞荷,登門後,但見空庭一無所有。宴罷歸庭,驚訝之烈恰如先前之失望,眼前荷花滿池。此法甚簡:數百荷缸移至略陷的庭院,水櫃放水恰淹沒缸面,荷池即成。

自來文人記園鮮有對植物恰當報道者。可以說,中國園中植物多用以掩飾樓閣。花卉常被提到的原因在於它芳香流溢,且為賦詩的無價之寶。花中至尊為牡丹、芍藥。常見園花為荷、紫藤、李、桂、秋海棠、茉莉和菊。當然,無竹不成園,常青樹為鬆、柏、杉。其他樹種不計其數——柳、槭、梧桐、棕櫚、芭蕉、榆等。中國園丁的花木移植和雜交之道眾所周知。中國園林中的植物學內容,值得由植物學家來另寫專論。

原發表於T’ien Hsia monthly(天下月刊),1936年10月。本文選自晏隆餘編《童寯文選》,1993年11月東南大學出版社出版。·本文頁下編者注均為晏隆餘注。

註釋:

[1]效法中國的日本園林尤其如此。在京都龍安寺園中,植物全無,只有砂與石,幸繞園尚有小密林以補不足。——作者注。

[2]錢伯斯稱之謂綠城。——作者注。

[3]錢伯斯(William Chambers.1726-—1796)英國建築師,對歐洲,特別對法國建築有淵博知識,曾來過我國廣州。他歐洲園林建築作品中,曾幾次設有中國式的塔。著有《中國建築設計》和《民用建築概述》等——編者注。

[4]乾隆(1736—1795在位)——作者注

[5]格拉納達(Grana da)是西班牙安達廬西亞地區濱海省份——編者注

[6]艾勒漢卜拉宮(Alhambra)阿拉伯文意為紅宮,摩爾人王國的宮殿和城堡,建於1238-—1358年間,宮內裝飾奢華,中世紀又仿文藝復興風格部分重建。現僅存其圍牆、塔和壁壘遺蹟——編者注。

[7]蒂沃利(Tivoli)古羅馬帝國避暑勝地,存有豪華宅邸、城堡和艾斯泰別墅等建築——編者注。

[8]艾斯泰別墅(Villa d’Este)位於羅馬蒂沃利,被艾斯泰收作私邸後於1550年改設計為別墅,內有建築、噴泉和臺地花園。著名音樂家李斯特曾寓此——編者注。

[9]當然,園中單體建築除外——作者注。

[10]勒諾特(Le Notre Andre 1613—1700)法國傑出園林建築師之一,曾受託設計凡爾賽宮——編者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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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王爾德(Oscar Wilde 1854—1900)愛爾蘭作家、詩人和戲劇家,唯美主義者——編者注。

[12]弗拉斯卡蒂(Frascati)為義大利主教區,距羅馬21公里,中世紀起為羅馬貴族避暑勝地,今為旅遊區——編者注。

[13]日本園林非此,而把園林分成規則式與不規劃則式,還有築山與平庭之別——作者注。

[14]施本格勒(Oswald Spengler)在其《西方的沒落》一書中,認為中國園林中的曲徑與“道”有關。但道在中國古典中意為直進,或如孔子稱“直道而行”——作者注。

[15]在華北,圍牆常以碎石築成——作者注。

[16]禪宗始祖達摩曾面壁九年——作者注。

[17]“湖石”只限產於太湖者,其他產地亦可用——作者注。

[18]此石現存崑山半繭園——-作者注。

[19]漢代樑孝王與袁廣漢均有園——作者注。

[20]帝於1117—1122年間在京城開封東北營石山“艮嶽”——作者注。

[21]生於1582年——作者注。

[22]李漁,號笠翁,生活在17世紀——作者注。

[23]見沈復《浮生六記》——作者注。

– End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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