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海打工人,過得怎麼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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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海打工人,過得怎麼樣?

今日的中國,無數年輕人離開家鄉,前往一線或強二線城市成為打工人,期待著改變自己的人生。而勞動節,便是屬於無數打工人的節日。

每天奔波在地鐵裡的年輕人

夢想觸目即是,卻又遙不可及

(圖:很圓的方塊/ 圖蟲創意)▼

這種求拼搏的精神,對於中國人來說並不陌生。早在清末,上海就已經迎來了近代歷史上的第一批“打工人”。這自然是因為上海租界林立,是各國攫取在華利益的支點,擁有列強威懾下的穩定,和商品傾銷積累的財富,具有供養大量“打工人”的崗位和眾多傳奇般改變命運的機遇。

而那時候的年輕“打工人”們,也面臨著諸多與今人別無二致的煩惱與期待。

  • 成為打工人的基礎

在中國的鐵路幹線成型之前,海運與河運是中國貨物運輸絕對主流的方式。上海地處長江入海口的地理位置,決定了其巨大的發展潛力。南北各地的土特產、手工業製品、舶來品匯聚於此,使它在開埠前就已是一個區域性的商品集散中心,出現了豆市街、花衣街、洋貨街等行業集中的商業街。

高效的水運使得碼頭成為貨品集散的主要節點▼

清中後期形成了通往上海縣城的五條航線,其中最重要的是北上山東、天津、遼東的北洋航線;南下廣東、福建的南洋航線次之;內河航線沿長江、大運河、吳淞江、太湖連接富庶的江浙、漢口、重慶;偶爾還會有日本,東南亞的貨物從外洋航線運輸至此。在越來越大的貿易規模刺激下,上海的運輸業和紡織業也都出現了資本主義萌芽。

海運路線圖▼

繁忙的水路運輸必然需要大量的廉價勞力支持,此時碼頭工和船夫是最常見的工種,其中北洋航線的運砂船工最具代表性。成規模的運砂船隊會有三五十艘船,僱工上千人,最大的船隊可達上百艘船。

上海開埠後,英法美租界紛紛劃定,租界內不受清政府約束,洋商還可以享受種種特權,在客觀上提供了相對穩定的社會環境,受到外國資本熱捧,從事貿易的各大洋行紛紛建立於此,上海逐漸代替廣州成為中國進出口貿易的中心。

然後逐漸逐漸做大,原有的縣城顯得越發弱小

沿黃浦江沿線的內河碼頭也多為外資所掌控▼

客觀上講,1​​843年開埠是上海的歷史轉折點

從此上海成為中國與國外資本的關鍵對接點▼

上海開埠與租借建立吸引來西方各國的投資人與冒險家。根據英國領事館的記錄,1844年登記的來滬英國人只有50人,1860年則上升至569人。這還只是統計在案的上流人士,更多的小商人、冒險家、小職員等並未登記的小角色,也都湧入上海,開辦了開埠之初就已興起的麵包房、西餐廳、西醫館等。

比如上海的第一家麵包房“埃凡饅頭店”就是十九世紀四五十年代,由一個蘇格蘭農民開辦的。他的主要服務群體是水手、流浪漢之類的底層西方人,他們是一個數量可觀的沉默群體,對於上海城市文化的塑造也起到了重要作用。

西方文化與本土文化不斷融合

形成了上海人獨特的飲食口味和生活方式▼

洋貨衝擊下,土貨漸漸失去市場,傳統手工業者和小農大量破產。加之小刀會、太平天國起義造成的混亂,江南一眾富庶城市的人口大量湧入上海,資金與人才的大規模轉移迅速提升了上海在江南的地位。

此外,破產的還有無力與洋船競爭的船夫。他們不得不成為收入更低,工作更辛苦,甚至朝不保夕的碼頭工。這一時期上海人口迅速從54萬膨脹至70萬。

儘管這一時期爆發了許多碼頭工人與資方的罷工衝突

但仍未改變“勞多利少”的狀況

工人的生活像渡船一樣漂泊不定▼

與此同時,發達的貿易讓商人與買辦積累起大量財富,刺激了其他行業的興起,銀行也在上海的租界建立分行,為商貿提供金融服務。

伴隨國內人口遷移和嚴格的華洋分隔被打破,西方的物質文明成就更激勵著親歷者,帶來消費習慣和思維方式的轉變,上海社會風氣逐漸近代化。近代工業興起所需的資金、技術、市場、勞動力基礎業已就緒,上海將迎來更多更多渴望改變命運的打工人。

華洋分隔被打破後,這種改變彷彿是在瞬間產生的▼

  • 打工階級

上海最早的一批工業企業是國際貿易的副產品。

19世紀40-50年代之間,上海的進出口船隻從幾十艘迅速擴充到上千艘,舊船需要養護,新船需要製造,船塢就成了剛需。 1850-1859年上海出現了12家外資船廠,1859年出現火輪廠,並逐漸拓展出煉鋼、機器、工程等業務。這創造了大量技術工人崗位。

李鴻章帶頭建立的江南製造總局,為江南造船廠前身

同時也是近代中國最大的軍火工廠▼

此外,上海靠近江南生絲產地,又能獲得中原棉花的穩定供應,自19世紀50年代起,便有一些南京、蘇州、杭州等地的織戶前往上海,經營起了出口生意,比如是為日本市場製造原色緞子的傳統手工業作坊。 60年代,怡和洋行率先在上海建立起擁有100部西式織布機的紡織廠,引發投資紡織廠的風潮。

與鴉片戰爭、吳淞鐵路等歷史息息相關的怡和洋行

也被稱為“洋行之王”

後遷往香港發展,對香港發展有舉足輕重的作用

1922年落成的怡和洋行新大樓▼

紡織廠這類輕工業佔用資金相對少,技術難度相對低,而且市場前景廣闊,成為民族工業最早涉足的行業。 19世紀末,國人經營的紗廠開始集中出現。勞動密集型行業吸納了大量周邊人口,上海從70萬人激增至1910年的130萬,其中產業工人10萬。

中國第一家機器棉紡織工廠—上海機器織佈局

建成於1889年,在當時有工人約4000人之多▼

1912-1936年,舊上海迎來了黃金年代。恰逢此時外有列強忙於一戰的好時機,內有上海經過多年的發展積澱,輕工業從22個部門拓展到涉及橡膠、製藥、製鹽、搪瓷、印刷、電器材料、儀器文具、化妝品等62個部門。

這一時期交通業也有所發展,上海外來“打工人”來源擴散到了安徽與浙西,人口迅速連翻幾倍,膨脹到了350萬之巨,繁華程度在整個東亞也絕無僅有。

不同裝扮、不同鄉音的人聚集在一起

彼時上海所呈現出的包容性在舊中國實屬罕見▼

上海繁榮的另一面是全國經濟的畸形發展。國內自然經濟解體,大量人口失業,而辛亥革命後國內長期混亂,進一步動搖了其他城市發展的基礎。上海背靠租界,在西方勢力的保護下社會環境穩定、資金充裕、技術先進,經過半個多世紀的積澱已經產生了產業集聚效應,是投資實業最穩妥的選擇。

其城市景觀在內陸農民看來恍如另一個世界▼

反觀內陸地區局勢未定,投資風險巨大。比如實業家穆藕初曾試圖去鄭州開辦豫豐紗廠,恰逢軍閥混戰以至瀕臨破產。

工業化帶來的不僅僅是單個行業的勃興,更是一套成體系的近代社會生活方式。從60年代起,上海的煤氣廠、自來水廠、食品廠、醫院、現代學校、商場、電影院、戲院紛紛建立起來,並逐漸從曾經的英法租界區拓展到外部,為打工人的打工生涯提供了更多選擇空間,也讓市民生活變得空前豐富起來。

上海路邊的大幅電影海報——

1950年獲得奧斯卡金像獎的影片《天方夜譚》▼

  • 打工生涯

在種種時代大潮的沖刷下,商業僱員、產業工人、碼頭工人、手工業者、苦力在抗戰前夕大概達到了100萬人,算上家屬共200萬有餘,是上海人口的絕對主流。

他們往往是來自外地,無親無故,在上海沒有可以繼承的房產,住就成了頭號問題。其中經濟情況較好的可以租一間房子,更窘迫的就要在棚戶區解決住房問題。

那時浦東的陸家嘴、爛泥渡,滬西的曹家渡,蘇州河畔的三灣一弄、租界東區的楊樹浦、平涼路都成為了著名的棚戶區。

“三十年河東,三十年河西”

陸家嘴從棚戶區搖身一變成為了上海的“曼哈頓”

(圖:D先森/ 圖蟲創意)▼

30年代,社會學傳入中國,有學者曾對這些“打工人”中佔絕對主流的產業工人進行過萬人規模調研,得出瞭如下結論——“工資率是比較很低的,工時數是很多的”。

僅憑微薄的工資,每個工人平均要養活3.42個家人,收入的53.2%為食品支出,其中又有半數花在了主食上,房租佔8.5%,服裝佔7.5%,燃料佔6.4%,雜項24.6%(菸酒又佔其中的兩成,而教育支出則佔比極低)。

打工人是給別人剃頭的,自己並買不起剃頭服務▼

好在他們的居住條件並不是全員滾地龍。無論是享受資本家的宿舍福利,還是憑自己的工資買房,還是能有60.6%的工人住在樓房,住棚屋的只佔5.6%。可見,這些產業工人遠不是“打工人”中最底層生活最艱苦的。

不論什麼時候,“打工人”總能找到自己的容身之地▼

可是讓打工人感覺憤怒的是,30-36年之間工資非但沒有上漲,反而穩中有降,讓本就捉襟見肘的日子還要過得更緊巴。當時的工人們具有高度的政治自覺性,積極參與各類勞工組織,參與罷工、示威也就不難理解了。

為聲援上海五卅慘案的反帝鬥爭

廣州和香港工人組織舉行的省港大罷工遊行▼

這背後的原因也很好解釋。在全國多年軍閥混戰的亂局中,上海一家獨大,人口大量湧入,形成了供過於求的勞動力市場。即使工會強大、工人團結,資本仍然有源源不斷的新打工人可供選擇。

碼頭工人可謂是其中極端貧困的典型。他們中既有工作固定的正式工人,也有實際處於失業狀態偶爾掙點小錢的臨時工。臨時工往往被冠以“矮子工”、“野雞工”的侮辱性名號,甚至還有“寧波野雞工”這樣明目張膽開地圖炮的稱呼,備受欺凌的慘狀可想而知。

不被理解,不被保護,甚至不被尊重▼

抗戰前夕,上海碼頭工可能有5萬人之多,考慮到臨時工巨大的流動性,這一群體實際上更加龐大。然而碼頭工不但收入不穩定,還要受到半封建的幫會組織的層層盤剝,深受歧視,部分碼頭工人也走上了偷盜、搶劫之類的犯罪道路,帶來了社會問題。

抓捕、監獄▼

換句話講,1912-1936年之間的上海在繁華背後,是過快城市化的慘痛現實。在其他城市工業發展嚴重滯後的情況下,上海過量吸納了周邊人口,低技能崗位出現地獄模式的內捲競爭。

不過,當這個時代過去,中國重新穩定。無數經過殘酷競爭的嫻熟工人,又將以上海工人的身份作為先進生產力的代表分散到全國各地,成為中國工業化燎原的火種,我們便是他們的繼承者。

地球知識局全體,祝各位打工人節日快樂!

參考文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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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黎霞.舊上海化工企業歷史檔案介紹[J].上海檔案工作,1994:51-52.
3.孫海泉.近代上海與蘇南工業的連進和競爭[J].江海學刊,2002:146-152.

封面:imageBROKER圖蟲創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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