專訪FydeOS主創:4G的小程序與5G的Chromium OS?


最近 Ubuntu 創始人 Mark Shuttleworth 在採訪中表示 Linux 在桌面領域最大的問題是我們沒有在 Linux 桌面中發明任何強大、深刻影響用戶且超越時代的東西,而 Chrome OS 將 Web 擴展到桌面領域則非常有前瞻性,並且這也是此前從未有過的產品

Chrome OS 是谷歌於 2010 年推出的一款雲操作系統,它與 Web 瀏覽器 Chrome 一脈相承,延續了 Chrome 快速、簡潔與安全的特性,並且在項目最早期,也主打類似於“整個操作系統只有一個 Chrome 瀏覽器”的概念。

Chrome OS 基於開源項目Chromium OS,其最早定義為專門為上網本設計的輕量級開源操作系統,但是發展到今天,Chrome OS 已經兼容了Linux 與Android 應用生態,並且似乎有向著PC 與平板混合方向演進的趨勢。雖然實際體驗會發現 Chrome OS 與 Linux 和 Android 兼容的成熟程度沒有想像中高,但是日常生活、學習與工作還是能夠較為完美地支持的。作為開發者,你想要的開發工具,Linux 版本可以滿足你,而如果你想寫寫文檔、畫畫圖或者做做 PPT,那Chrome 本身豐富的擴展生態(擴展+擴展應用)加上Chrome OS 支持的Android 應用,也讓你有眾多選擇。

可能你會覺得這樣一個系統,不說它本身基於谷歌服務,在國內(大陸)會有很嚴重的限制因素,單單說它在當前國內 Windows 與 macOS 各自佔據半壁江山並且根基日益坐穩的情況下,還想突圍,如果沒有足夠成熟的想法與成品,那根本不可能有市場。

然而,如果現在告訴你,2018 年,專門搭載 Chrome OS 的 PC 設備 Chromebook 在全球範圍內市場佔有率有 35%,在北美出貨量高達 60%;並且再告訴你當前有一個專門針對國內環境,完全脫離谷歌服務,基於 Chromium OS 二次改造而來的 Chrome OS,你固有的 Chromium OS 在國內不可能行的想法是否產生動搖?

這款國內版本的 Chrome OS 名叫 FydeOS

FydeOS 應用程序啟動器

FydeOS 運行安卓應用

FydeOS 下的 Linux 子系統

出於對 FydeOS 的研發背景與 Chromium OS 這一大 PC 操作系統陣營發展趨勢的興趣,我們採訪了 FydeOS 團隊。在這次交流中,Chromium OS 的實際應用情況與潛力都讓人大跌眼鏡。

比如,以往一直以為Chrome OS 在國內發展不起來只是因為其強依賴於谷歌服務的固有想法完全被打破;另一方面,最近5G 話題很火爆,也讓我們重新思考:5G 的到來,或許操作系統真的不再需要安裝應用?一切都是雲,只需要在 Web 上完成,圖片等媒體文件與各種數據都可以存儲在雲上,隨叫隨到。當前移動端各種小程序的興起或許只是這個整體大趨勢的探路石。

下邊是訪談內容:

請介紹一下 FydeOS 項目研發背景和團隊情況吧。

我是燧炻創新的聯合創始人和 CEO 唐文松。 2015 年,我和當時在英國 PwC 技術諮詢部門的同事 Will Smith 參與了一個部署 Google 雲服務的數字化轉型技術諮詢項目,深刻地覺得瀏覽器操作系統 + 雲服務的組合對於大企業的數字化轉型簡直是神來一筆,也頓時意識到這種形態可能是未來操作系統應該有的樣子。

於是我們用業餘時間研究驅動 Google Chrome OS 的開源項目 Chromium OS,並在開源社區集結了不少志同道合的小伙伴。經過一番努力,我們成功地將 Chromium OS 移植到了時下非常流行的開源硬件 Raspberry Pi,在社區取得了不少關注,由此堅定了創業的念頭,Flint OS 就在英國誕生了。那時的 Flint OS 還沒有資方進入,很大部分研發的力量來自於開源社區,得利於不少散落在全球的優秀貢獻者,為 Flint OS 日後的產品化打下堅實的基礎。

2016 年,英國公投脫歐,政策不確定性和資本市場的觀望不前堅定了我回國開闢國內市場的決心。 2016 年 10 月,我們在北京成立公司,也就是今天的燧炻創新。

2017 年我們拿了 Plug and Play 的投資,團隊增到 10 多人,還是和之前一樣秉承了開源社區的工作模式,所以員工遍布幾大洲好多個國家。當時的商業模式主要針對英國的 k12 教育科技領域。針對國內市場,我們在智能觸控、IoT、開源硬件與 STEM 教育科技等細分行業不斷嘗試,試圖找到突破口。

在隨後的一年半中,我們逐漸意識到,作為一個小而精的初創團隊,需要兼顧中英兩國的市場是十分困難的。出於對中國市場的看好,我們決定將英國公司的實體和海外團隊出售給 Neverware,將餘下的全部的開發力量投入到 Chromium OS 的徹底本土化上。

2018 年 6 月,Flint OS 正式更名為 FydeOS,並發布全球第一款實現本地賬號登陸、穩定運行安卓應用的 Chromium OS 公測版本。

2019 年 ,FydeOS 作為一款雲操作系統已逐步走向成熟。除了操作系統本身之外,我們還構建了 FydeOS 雲賬號體系、FydeOS 應用商店、企業 MDM 管理系統與 OTA 升級服務器等配套雲服務,使 FydeOS 的使用體驗逐步接近商用版的 Chrome OS。最近,我們發布了屬於自己的硬件——itNT 72 系列設備,為 FydeOS 的發展記下新的里程碑。

由於某種原因,支撐 Chrome OS 的各種穀歌服務在國內都無法使用,而 FydeOS 與 Chrome OS 最大的不同應該是適配國內環境與生態,具體表現在哪些方面呢?完全脫離谷歌生態,也就是說包括內置的 Chrome(Chrome OS 中最基礎的東西)、帳戶系統、周邊服務支撐等都完全從零打造嗎?那這樣的工作量是否過於龐大了?

FydeOS 擁有自己的一套用戶賬號體系,我們稱之為“FydeOS 網絡賬號”。用戶可以在首次啟動 FydeOS 設備的時候通過手機號快速註冊一個 FydeOS 網絡賬號並可以用之登錄 FydeOS 系統,整個體驗和使用 Google 賬號登錄 Chromebook 是非常相似的。

FydeOS 可以作為解決方案部署在學校或企業內部,為了滿足這個場景我們搭建了類似於 Chrome Device Management(CDM) 的企業級集管服務,可以配合 Chromium OS 本身提供的策略接口實現對受監管的 FydeOS 網絡賬號以及 FydeOS 設備進行集團管理。

為了能使 FydeOS 能像 Chrome OS 一樣後台靜默升級,我們也搭建了部署在國內的高可用 Over-The-Air(OTA) 升級服務器,FydeOS 客戶端聯網之後會自動連接該服務器實現自動無打擾升級。

對於 FydeOS 用戶所需要使用的雲存儲服務以及安卓子系統的商店服務,我們在積極地與國內的廠商進行合作的探討,希望可以搭載或接入成熟的服務。

所以,燧炻創新在過去的3 年確實從零打造了不少東西才使FydeOS 作為一個產品能越來越完整,在這個過程中還要感謝不少Fyder 的一路陪伴,看著我們一點點變好變成熟。

我們知道Chrome OS 兼容Android 應用,而下載Android 應用需要通過Google Play,那麼脫離了谷歌生態的FydeOS 在兼容Android 方面有什麼變化,比如安裝應用直接用apk(Chrome OS 的開發者模式才可用)還是以怎樣的形式?

Google Play 的服務依賴於 Google Mobile Service(GMS) 框架, 目前 Google 的商業模式決定了 GMS 並不會開放給 PC 形態(Chromium OS 二次開發)的廠商。而且,由於眾所周知的原因,GMS 在我們所處的地區並不能正常使用。所以,我們只能攜帶近似於安卓開源項目的原生安卓運行環境。好消息是,對於中國用戶來說這並不陌生。

我們在尋求國內的成熟安卓應用商店廠商,達成商業合作共識後,在之後的 FydeOS 中的安卓程序將會默認由該商店程序分發,用戶只需要從該商店搜索下載想要安裝的程序即可。當然,有能力的用戶亦可自行“旁加載”安卓程序包apk 文件以安裝安卓程序(由於安卓子系統本身處在與主系統隔離的容器內,這一操作並不需要開啟系統級別的開發者模式)。

最近 FydeOS 推出了實體機 itNT 72,國內主要是什麼人群會使用這一 Chromebook 設備呢?

itNT 72 系列硬件設備在最初的定位籌備上主要針對的還是教育培訓機構、教育內容廠商、學校、中小企業等 B 端客戶的規模化採購需求,搭載 FydeOS 的硬件最終將會在特定的使用場景下分發到用戶的手中,完成特定的工作。

舉個例子,FydeOS 攜帶的桌面版 Chromium 瀏覽器能很好地適配時下流行的雲驅動 Office Automation(OA) 辦公自動化解決方案、雲辦公軟件、協作工具和搜索引擎帶來的海量網頁資源,配合 FydeOS 的 CDM 企業集管方案,itNT 72 系列硬件可以非常好地部署在中小企業內並提供給(文職、行政為主的)員工。

另外,FydeOS 自帶的安卓環境是以“容器內的子系統”的形式啟動的,主系統對容器有更完善的監管以及隔離機制,整體的安全性比現有的安卓平板方案要高。這一結構和特性解決了上一代部署進學校裡“電子書包”和學生終端的痛點(學生可以利用其安全漏洞安裝遊戲、上網;以安卓為主的傳統操作系統在使用一段時間之後會出現卡頓響應遲緩等現象嚴重影響使用體驗),讓老師和家長更放心地讓孩子在這些電子設備上學習工作。

當然,我們也將 itNT 72 放到了電商平台上,供愛好者和喜歡折騰的小伙伴買來研究體驗。雖然我們知道今天配合FydeOS 的生態還沒有那麼完善,但我們相信隨著瀏覽器技術的不斷完善、雲服務的普及和5G 時代的到來,越來越多人會了解到FydeOS 這一形態並樂意嘗試。

憑我們一己之力去推動FydeOS 及FydeOS 硬件設備在國內的教育市場並不容易,我們希望像Google 一樣,聯合更多的硬件廠商與教育領域的廠商,推出更多的硬件設備和配套的教學內容,讓這個最適合教育領域的操作系統和硬件設備能填補中國市場的空白。

目前除了 itNT 72,用戶下載的 FydeOS 還可以通過什麼形式運行?

FydeOS 目前有 PC 版(適配主流 x86 機型)和虛擬機版(適配 VMWare Workstation 15 / Fusion 11)供用戶自行下載使用。除此之外,還有由 FydeOS 推出並維護的開源項目 Chromium OS for Raspberry PiChromium OS for Tinker Board 供 DIY 愛好者下載使用或自行編譯。因此,目前總共有四個版本的 FydeOS 公測版供用戶下載使用。

詳情可以查看下載頁面:fydeos.com/download

除了前邊談到的,FydeOS 與 itNT 72 分別又有哪些值得關注的特性呢?

上週在知乎上看到一個關於適合學生使用的筆記本電腦的問題,這也讓我深刻意識到,目前針對教育領域,國內的確缺乏 Chromebook 的替代品。

在全球 PC 行業持續低靡的背景下,Chromebook 的銷量和市場佔有率仍在持續增長。根據 Futuresource Consulting 的數據顯示,2018年,Chromebook 在全球範圍內移動 PC 的市場佔有率已增長到 35%。在北美,Chromebook 2018 年的出貨量高達 60%,主要購買者就是 K-12(幼兒園-高三,即基礎教育階段)的學生。同時,在歐洲(如北歐、荷蘭和西班牙),Chromebook 的銷量在 K-12 市場也在迅速增長。

就外形而言,Chromebook 與傳統的筆記本電腦區別不大,那是什麼導致了這種反差現象呢?究其原因,就在於其搭載的 Chrome OS 操作系統。 Chrome OS 讓 Chromebook 獲得了對惡意軟件和病毒的完全免疫勿打擾式自動更新全天候續航更少的充電更長的電池壽命更快的啟動更少的滯後以及全新的平板二合一體驗,這些特性都讓其更適合於學生使用,低廉的硬件成本卻能穩定使用 5 – 10 年,超高性價比。

FydeOS 基於 Chrome OS 的開源項目二次開發,繼承了 Chrome OS 的優質特性,適配更多的硬件品類,並為中國學生而進行了本土化定制修改,讓中國學生也能獲得媲美 Chrome OS 的用戶體驗,而 itNT 72 系列是為中國大陸用戶帶來第一款類 Chromebook 產品。

作個類比,Chrome OS 面臨的境況其實與 Android 差不多,也是原生谷歌的服務支撐無法使用,但是 Android 經過國內各個移動廠商的推動,當前生態也已經成熟。而 Chrome OS,其實在國外市場份額十分大,但是國內卻還遲遲發展不起來,這樣看,它在國內發展不起來的原因似乎不僅僅就是谷歌因素,這怎麼理解呢?

我們認為造成這一現狀的原因有挺多,但主要的原因應該包括以下幾點。

首先,在國內基於 Web 的生態還不夠成熟,直接導致了在國內缺乏一個能媲美 Google 全家桶的基於 Web 的全套雲服務。深究其原因,從技術角度思考有一個重要的原因是國內目前的瀏覽器產品多不勝數,對於新的 Web 標準的支持也參差不齊。

雖然大部分瀏覽器產品都是基於 Chromium 開源項目二次開發而來,但是所基於的版本區別很大,直接導致了很多最新的特性無法很好地在各種瀏覽器之間被兼容。各大頭部廠商也沒有很好地在推進這一生態完整性上盡到到應盡的社會責任,反而畫地為牢,建立自己獨有的封閉體系。提供內容和工具的廠商也很無奈,為了保證在所有操作系統平台及其各種版本上的兼容性,不得不將原本在最新版 Chromium 瀏覽器就能運行的網頁程序包裝成本地程序。綜合起來導致了基於 Web 的軟件生態在國內發展遲緩。

另外一個比較重要的原因是 Chromium OS 的開發者生態比較弱。類比安卓開源項目(AOSP),它從 2003 年成立之初就在整個開源社區取得了不小的成就,在 2005 年被 Google 收購之後更是有了強有力的支持。如今的 AOSP 社區完善,開發者數量非常可觀,我們也可以在 AOSP 的官網上看到完整的、精心整理的,並且成體系的文檔庫。在著名開發者社區 Stack Overflow 和 GitHub,有關 AOSP 編譯和二次開發相關的內容更是不計其數。

反觀 Chromium OS,除了更新頗為遲緩的官方網站以及一個很難找到的 Google Group 郵件組,我們很難在公開的社區找到相關的資料、討論與現成的二次開發方案。這種狀況造成了二次開發 Chromium OS 並推出產品的難度大大提高。

最後,一個開源項目的熱門程度和市場對該產品的需求往往有著正比的關係。我們覺得造成這個開發者生態極度不平衡的另外一部分原因是由於整個市場對 PC 的需求在持續低迷,原本對 PC 的需求智能手機均可解決,“mobile first”的概念也越來越深入人心,對 PC 的需求也逐漸縮小至幾個特定的人群。

綜合起來,這些原因造成了在全球範圍內 Chromium OS 熱門程度遠遠低於 AOSP。

在開源項目上自行修改並擴展,並且現在還推出相應的硬件設備,這些過程中面臨的挑戰有哪些?

我們從最開始就一直都有發布FydeOS for PC 的發行版,免費提供給愛好者下載使用,但由於Chromium OS 的構造原理以及設計邏輯很大程度上限制了它的可移植性,直接導致讓Chromium OS 像傳統Linux 發行版(如Ubuntu)一樣適配大多數硬件設備變得不現實。 FydeOS for PC 僅能在一部分符合要求的設備上完美運行,而我們的精力也著實有限,不可能在短期時間內讓 FydeOS for PC 去追趕媲美 Ubuntu 甚至 Windows 的兼容性。

推出為 FydeOS 量身定制的硬件設備變得勢在必行,這其實也是 Google Chromebook 以及 Apple Mac 的商業道路,由操作系統廠商直接參與硬件的設計。

在這個過程中,我們發現大部分 PC 形態的硬件設備在最初方案設計的時候是針對 Windows 而設計和優化的,不少設備對於 Linux 的支持非常有限。我們面臨的最大挑戰是優化甚至重寫了不少設備在 Linux 下的驅動程序,使得這些功能可以更好地在 FydeOS 下呈現。

但是實際上當前這一類操作系統和 Chromebook 本身在國內沒有什麼追隨者,FydeOS 團隊如此“涉險”,你們覺得未來的機會大嗎?有哪些可能的突破口?

FydeOS 在經歷一段時間的嘗試之後,認定 K-12 教育裝備市場是今天最合適的突破口。基於安卓、虛擬桌面或 Windows 的方案在今天的教育科技行業已顯得老態龍鍾,FydeOS 這種更輕更強的模式必定是一種更好更優的解決方案。

在 5G 普及之後的時代,當帶寬和網速不再是稀缺資源的時候,我們相信通過雲服務 + 流媒體的高質量遊戲體驗將輕而易舉。 Google 之前推出的 Project Stream 並最終產品化的 Stadia 即是最好的證明,而 FydeOS 能為這種交互方式貢獻輕量但有力的平台支持。

在不久的將來,我們相信需要被安裝的程序將會成為歷史,現在在你打開微信並下拉的時候即可看到的“小程序”就是這個歷史進程的一大步,而 FydeOS 亦可為這一未來圖景貢獻一份力量。

我個人一直非常認可的一句話是“要朝冰球運動的方向滑,而不是它現在的位置”。今天Web 瀏覽器和網頁程序能實現的運行性能和酷炫效果,在10 年前即便我們發揮最狂野的想像力也很難預測。我相信這一趨勢會以更快的速度發展,雖說就今天這類雲驅動+ 瀏覽器核心操作系統在今天還沒有進入主流市場,但我們堅信在不久的將來這種形態會被更多人所熟知並接受,最終成為用戶和受益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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