沒有“太鼓達人”的日子


2021年12月17日,深圳玩家“大家好我叫偽燎原”拿下了“太鼓之達人”街機中的難曲《幽玄之亂》中國大陸地區首殺。 “太鼓之達人”是萬代南夢宮的音樂遊戲“太鼓の達人”系列的中文標準譯名,平常我們更習慣稱之為“太鼓達人”。

首殺的視頻在社交媒體上傳開了。曲譜的前17秒節奏不太快,音符也並不算太多,17秒後節奏突然加快至BPM300,紅藍兩色的音符如開閘的洪水一般向屏幕左端噴湧而出。畫面中的玩家不慌不忙,手中的鼓棒上下翻飛,準確敲擊著鼓面和鼓邊,畫面上的連擊數像加油站的油槍計量一樣不斷地增長。

曲目全長126秒,這位深圳玩家一個不斷地擊中了1262個音符,完成了《幽玄之亂》在中國大陸的第一次全連。

全曲1262個音符中1239個為“良”,只有23個“可”,沒有“不可”

這段首殺視頻,外行能看看熱鬧,感嘆人類的手臂原來真能像蝴蝶一樣上下飛舞,準確擊中甚至已經快到看不清的音符;內行則會感歎其中的技術難度,知道完成這首曾經的“太鼓達人”系列最高難度譜面的含金量——這需要以平均每秒10個音符的速度精準完成整套連擊。而真正的“太鼓達人”玩家則會產生一些其他的思緒。

此時,距離《幽玄之亂》第一次在“太鼓達人”中登場已經過去了7年。對於中國大陸玩家來說,這場驚世駭俗的首殺來得有些晚了。 《幽玄之亂》是首令人膽寒的難曲,但在街機實裝的2014年,只用了一個月時間就被勇攀高峰的日本玩家攻克,而中國玩家為了這次首殺則等待了整整7年。不是因為這首曲子的難度壓倒了他們,而是包含這首曲子的新框體街機從未正式引進中國大陸,玩家們縱有一身的技術和實力,也沒辦法在一款夠不著的街機上首殺一首還未到來的歌曲。

中國大陸玩家已經超過10年沒有新版本的“太鼓達人”街機可玩了。直到2021年12月,一台最新版本的中文“太鼓達人”街機突然出現在廣州天河城。沒有任何預告,沒有前期宣傳,這場暗示著新版本引進的場測開始了。這次場測讓中國大陸玩家有了首殺《幽玄之亂》的機會。全國各地的“太鼓達人”玩家蜂擁而至,只為了玩上一次獨一無二的中文版。

闊別10年,官方引進的新版本“太鼓達人”街機從來沒有離中國大陸玩家如此近過。這10年裡,他們一直在等待,等待“太鼓達人”回歸的那一天。

“太鼓達人”沒來的日子

《太鼓達人》最初是由南夢宮開發的音樂街機遊戲,2001年開始在日本的街機廳裡出現。遊戲形式接近日本傳統樂器——太鼓,玩家需要對照屏幕上出現音符的節奏,用鼓棒敲擊控制器的鼓面和鼓邊。在官方介紹中,這是一個“慶典娛樂遊戲”,意思是希望玩家玩的時候能體會節日慶典上打太鼓的熱鬧氣氛。

初代《太鼓達人》沒有太多花哨的裝扮,更接近慶典上太鼓表演的形態(圖為塑料模型)

但當“太鼓達人”街機第一次出現在中國大陸的時候,它的處境和熱鬧可一點都沾不上邊。最早一批來到中國的“太鼓達人”街機出現在北京中關村e世界的科樂美電玩城,遊戲內容沒有翻譯成中文,機器本身也破破爛爛。它們都是日本街機廳淘汰下來沒人要的廢舊機器,或許比起作為大型垃圾處理,運到這裡的電玩城還能回點本兒,這些勉強能運行的機器就這樣堆積在一起,出現在我們面前。

中國大陸玩家更廣泛地真正接觸到這個系列是在PS2上。 2002年,南夢宮把遊戲從街機移植到了PS2平台,並在家用機平台上一直出到第7代。相比於體積巨大的街機框體,主機版“太鼓達人”給了中國玩家接觸這個系列更方便的機會。

在PS2火熱於大街小巷的包機房年代,“太鼓達人”算不上其中的熱門項目。來包機房玩PS2的小孩更喜歡“火影忍者”“網球王子”這些可以多人對戰的遊戲,享受著包機房裡熱鬧的氣氛。單機遊戲相對冷清一些,沒有中文翻譯、只是單純節奏遊戲的“太鼓達人”就更沒什麼人玩了。

另一方面,PS2時代的“太鼓達人”只能用手柄按鍵操作。當時其實已經有了給主機版設計的外設鼓,一個不大點兒的小塑料鼓,插到PS2上能當作“太鼓達人”的專用控制器,但在當時接觸過這種外設的玩家看來,這種鼓基本上只能“逗小孩玩”。鼓本身的尺寸很小,手感也很糟糕,最重要的是不夠靈敏——和街機鼓的工作原理不同,外設鼓內部的傳感器分佈設計不夠完善,敲打起來經常會失效。對於需要精確敲擊判定的“太鼓達人”來說,不能幫助玩家精準連擊就等於被判了死刑。

最初的家用機外設鼓只能說“勉強能用”

靠著PS2版遊戲吸引來的玩家,國內的“太鼓達人”玩家社區開始活躍起來。 2005年左右,玩家們在貼吧里互動——說是互動,更多時候是“吹牛”,天南地北的玩家們在裡面扯著閒篇。當時最常見的帖子是“誰能全連××曲子,我就叫他爺爺”。後來PSP上出了掌機版“太鼓達人”,藉著PSP掌機當時在國內大熱一時的風潮,更多的中國玩家認識了這個系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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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那個時候,在大陸地區,還沒有人能玩到街機版“太鼓達人”,還沒有人體會過那種用盡全身力氣揮舞手臂,只為了一聲“FULL COMBO”的爽快感。還沒有人知道,大陸的家即將擁有屬於他們的“太鼓達人”。

有了“太鼓達人”的日子

2007年,“太鼓達人”在日本本土的街機版本已經更新到第10代,南夢宮與萬代合併後,新公司正在積極籌劃將街機版引進中國大陸。萬代南夢宮翻譯了一台《太鼓達人10》,將游戲界面和歌曲名都翻譯成中文。這台《太鼓達人10》是第一台中文版“太鼓達人”街機。

不過,當這台機器終於要進入正式代理流程時,日本的“太鼓達人”街機已經出到了第11代。萬代南夢宮決定放棄10代,而是推出最新版。 2008年,在和華立科技、世宇科技這兩家大陸地區最大的街機代理公司的合作下,《太鼓達人11亞洲版》終於走入了中國大陸的街機廳。

不同於日本本土運行的11代,《太鼓達人11亞洲版》作為系列走向世界的第一步,在原有內容的基礎上加入了不少中國元素,比如SHE、林俊傑等中國玩家熟悉的歌手演唱的歌曲。機器的外框設計也都做到了高度本地化,《太鼓達人11亞洲版》的招牌下面,是翻譯成中文的宣傳語——“開心多多!好歌多多!大家來咚咚!”

亞洲版“太鼓達人”如今仍在各地的街機廳裡服役

《太鼓達人11亞洲版》在玩家之間的反響十分強烈,各街機廳“太鼓達人”機器前的景像只能用火爆來形容。當時,國內只要是不太寒酸的街機廳裡,都會擺上兩台亞洲版,“咚咚咔咔”的聲音到處迴響。 “太鼓達人”老玩家林克回憶,那可能是這個系列在中國最火熱的一段日子,無論你身處何地,走過街機廳都能看到玩家駐足的身影。人們排著隊有說有笑,只需要一台街機,就能讓十幾個人度過一個無比愉快的下午。

“太鼓達人”的街機版本更新很快,一般不到一年就會迭代一次。 2008年底,日本本土推出了《太鼓達人12》,萬代南夢宮準備趁熱打鐵,藉著11代在中國的火熱,接著推出《太鼓達人12亞洲版》。 12代亞洲版和11代一樣,加入了不少熱門中文歌曲,比如周杰倫的《雙截棍》和《霍元甲》。

在更新方式上,中國的“太鼓達人”和日本不同。在日本,由於每一代“太鼓達人”街機的硬件基本上用的是同一套設備,更新時只需要更換遊戲內核和外面的塑料裝飾物就可以,整台街機大部分組件都不需要換新,就能搖身一變,繼續運營。

這種方便快捷的更新方式不知為何最終沒能在中國大陸的街機廳中實現。 2009年,玩家們發現街機廳裡多了幾台《太鼓達人12亞洲版》,原先的11代也還在繼續工作。對玩家們來說,這樣11和12代混搭的局面剛好,因為兩代機器各自有另一台機器上沒有的曲目,同時在街機廳出現能讓玩家有更多的曲子可打。

但對街機廳而言,這種更新方式無法持久。不少街機廳裡添置12代亞洲版已經很勉強,如果後續出了13、14代,難道還要繼續花整台機的價格來更新新版嗎?這種不安籠罩在街機廳運營者心頭,也為將來“太鼓達人”的消失埋下了伏筆。

失去“太鼓達人”的日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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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鼓達人12亞洲版》在國內街機廳裡一直火到2010年。玩家們像往常一樣來打太鼓,不斷挑戰高難曲譜。所有一切看起來都很正常,直到《太鼓達人13》推出。當玩家發現13代並沒有像11和12代那樣很快引進了亞洲版時,才發現出了問題——“太鼓達人”街機引進大陸地區的工作似乎中止了。

為何中止引進,原因眾說紛紜。問題或許並不出在通常認為的審批上,街機遊戲的代理流程不同於主機遊戲,審批過程並不那樣困難。有些說法認為,街機廳無法承受每次更新都要買新機器,下游需求的中斷直接影響了代理進程;也有人認為,華立和世宇開始專注於開發自己的街機遊戲,便不再接手過多海外引進業務。

無論出於什麼原因,最終的結果是,中國大陸玩家從此再也沒有新的正式引進版“太鼓達人”玩了。

《太鼓達人13》最終沒能成功引進

在一片哀嚎聲過去後,“太鼓達人”玩家們開始想盡辦法自救。沒有官方引進的新街機,便試圖自己更新到新版本。最早一批玩家從日本購買街機廳淘汰下來的13代“太鼓達人”配件,把其中含有新版本軟件的遊戲盤拿出來用。 12代亞洲版的機器沒辦法讀取日版的碟片,就拆掉和日版《太鼓達人13》用同樣基板的“摩托GP”賽車遊戲,把其中基於PS2設計的SYSTEM256主機、12代亞洲版的外殼和13代的遊戲盤結合在一起,拼湊成一台台披著12代亞洲版皮的13代街機。

發現這種方法行得通後,玩家們開始了一場“拆機熱潮”。拆掉了不少街機廳裡的“摩托GP”,就為拼出一台能運行的《太鼓達人13》。同時,由於淘汰下來的13代配件並不充裕,為了能讓自己的街機廳裡能改出一台13代機器,各地玩家開始在日本的舊貨拍賣網站上相互競爭,只為了讓自己地區的玩家能玩上新的太鼓。

最終,全國的街機廳裡一共拼湊出了20多台《太鼓達人13》,這些“新機器”成了玩家們手中的至寶。許多玩家居住的城市裡沒有13代機器玩,他們就專程跑去北京、上海,只為了能玩上一台最新版。

零件組裝的方法很快就行不通了。 2011年11月,“太鼓達人”街機迎來全面升級。被叫做“新框體”的新機型基板更換為基於PS3設計的SYSTEM357主機,畫面不再使用顯像管顯示,改用一台32寸液晶顯示器,遊戲界面也大幅度修改。最重要的是,遊戲從以往更換碟片升級改為聯網更新曲庫。

聯網運作的新框體對日本街機廳來說相當方便,買回來一台機器便再也不用更換硬件了,只需要聯網接收官方更新的新曲包。即使機器出故障,也只需要聯繫萬代南夢宮維修就可以。

這種便利對國內玩家來說是天大的噩耗。更新為新框體後,由於框體本身不會被淘汰——即使有街機廳倒閉,機器也會回收給萬代南夢宮——不會有任何新框體的零部件逃脫官方掌控而外流。於是,改造舊機器的進程也就停留在了新框體上線後淘汰下來的《太鼓達人14》。直到今天,你仍然能在街機廳看到《太鼓達人11亞洲版》和《太鼓達人12亞洲版》的設備,其中正在運行的可能是13和14代的遊戲。

在街機廳裡不難發現這種看起來有些奇怪的改版“太鼓達人”

“太鼓達人”進入新框體時代,國外一片歡呼,國內鴉雀無聲。和得知13代不會被代理時不同,玩家們這次明白,“太鼓達人”是真的要離他們遠去了。貼吧里活躍的人越來越少,QQ群裡的消息也漸漸稀疏。一開始是一個月沒人說話,最後可能整整一年群裡都沒人說一句話。

2014年4月,從之前代理過“太鼓達人”的公司員工口中,玩家得到了一條“重要消息”:公司內部決定引進“太鼓達人”新框體。聽到消息後,玩家難掩激動的心情,但是第二天,那名員工卻說,昨天是4月1號,祝大家愚人節快樂。

等待“太鼓達人”的日子

在“太鼓達人”不再更新的日子裡,國內的玩家數量是銳減的。機器逐漸老化,鼓面前也不再門庭若市,有的只有偶爾露面、還在堅持的少數人,還有因為好奇過來敲兩把的家長和孩子。

雖然舊機器前已經不再熱鬧,但想把這些機器處理掉還要花更多的錢,街機廳老闆們選擇不去管這些機器,放在那裡自生自滅。時間長了,這些街機多多少少都開始出現故障和損壞。為了能繼續玩下去,給這些街機“續口氣兒”,玩家們自發地前去維修這些破爛機器,試圖讓它們繼續運轉。比如,鼓面裡面的木頭板被打了個窟窿,那麼跑到家具城找一塊差不多的木板,拿回家磨到一模一樣的尺寸,再換到機器上,這台“太鼓達人”就又能活一段時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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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幾年裡,“太鼓達人”社群近乎沉寂,卻也留存著一絲餘溫。 PS4和Switch版“太鼓達人”遊戲能聯網購買曲包,曲庫豐富,體驗也不錯,給這個系列帶來了不少新玩家。官方製作的外設鼓漸漸變得能用了,不過也只是將將“能用”而已。一位專業對口的熱心玩家“張大力”研製出了效果相當好的外設鼓,甚至遠銷海外,但是一台的價格要2000元人民幣,輕度玩家有些難以承受。

這幾年中,也有過玩家嘗試用各種方法在國內拼出新框體,但數量稀少,過程也歷盡坎坷,沒有辦法大面積滿足全國玩家的需求。大家心裡都明白,最優的選擇永遠只有一個,那就是再一次引進官方街機版。

玩家張大力為他的發明申請了專利

2019年,萬代南夢宮公佈了“太鼓達人”的更新計劃。新框體版的主機將更換為和家用電腦相同的架構,屏幕更換為刷新率120fps的屏幕,代號“彩虹版”。同時,為了走向海外,適應更多種語言,彩虹版的界面一改過去20年間採用的縱向書寫形式,改為和Switch版相同的橫向書寫。一次次針對中國大陸玩家的市場調查、新亞洲版的正式發布,在中國港澳台地區以及新加坡上線的彩虹版“太鼓達人”,萬代南夢宮的每一步似乎都在說,下一步就到中國大陸了。但下一步什麼時候來,誰也不知道。

直到2021年12月,一位廣州玩家在路過天河城的時候偶然發現了一台正版“太鼓達人”,它擁有“太鼓達人”玩家想像中的一切:本地化後的中文界面、聯網更新的曲庫、和全球同步的最新框體……一次沒有任何前期宣傳的太鼓場測闖入了所有太鼓玩家的生活。

這台測試機前排滿了長隊,許多外地玩家慕名趕往廣州,只為了能玩上一次這台官方可能引進的“太鼓達人”。沒有條件來廣州的玩家托朋友拍下街機的付款二維碼,然後遠程給這台機器投幣。據說這台機器現實的投幣數永遠停在了99個,因為顯示的上限就是99。其實,就算一天24小時不間斷地打歌,理論上,一台機器一天也只能收入不到200個幣,但是這台承載著玩家厚望的“太鼓達人”,在場測期間每天收入超過1000個幣。

在廣州突然現身的新版“太鼓達人”(圖片來自微博網友)

我問老玩家林克,這遊戲這麼多年了玩法一點也沒變,你們為什麼還要堅持玩?他堅定地回答,正因為玩法一直不曾改變,玩家們才一直堅持。一塊屏幕、一張鼓、兩根鼓棒,加上一個堅定的玩家,才是完整的“太鼓達人”。比起一款街機遊戲,“太鼓達人”更像是一種傳統樂器,縱使機器如何更新換代,打鼓的功夫不會衰退。它的壽命也不會伴隨著舊機器的耗損而衰老,只要愛著的玩家還在,“太鼓達人”就會永遠活下去。

新亞洲版“太鼓達人”的場測還在繼續。大家並不清楚場測會有怎樣的結局,因為代理目前還並非板上釘釘,也有可能最終沒什麼結果,也可能這是大陸玩家在很長一段時間內最後一次玩到正版。

如果最終新版沒能引進,會怎麼樣?玩家們大概會繼續回家在主機上打太鼓,或是繼續玩街機廳裡的舊框體,也或者是繼續沒有太鼓的生活。有些地方的玩家已經拼湊出了能工作的新框體,它有新款的主機,能打更新後的上千首歌曲,但它不是官方引進版,看起來也有些寒酸。用12代亞洲版改造的外殼並不適配寬比例的液晶屏,兩側寬大的縫隙暴露出機器的內部結構,彷彿一個街機版的“科學怪人”,露出黑暗而空洞的眼神。不過,就算是繼續打這些“陰間的機器”,玩家們還是充滿樂觀,畢竟他們已經用10年的時間去習慣,習慣了沒有“太鼓達人”的日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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